那一刀,狠狠地,碾了下来。
盾,碎了。
在那股毁天灭地的裁断之力下,那面陪着陆林雨从死地里一路走来、吞噬了无数力量的巨盾,终于承受不住,从盾心开始,一寸寸地,龟裂、崩解。
暗金的光,彻底熄灭了。
可就在这面盾碎裂的、那不到一息的刹那——
陆林雨动了。
他没有去那一刀。
他从来就没打算扛。
他做的,是他这半年来,做过千百次、却从没敢对这样一击做过的那件事——
承。
还。
半年前,他挨孙彪的骨棒,挨屠岳的巨棒,挨裴砚的碾压,挨雷戬的九记崩山。每一次,他都把砸在身上的力,一分一分地进盾里,攒够了,再全数回去。
承万击者,可还万击。
这是他这面盾的本源。这是他从第一天起,就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而此刻——
在盾碎的那一瞬,那门他修了整整半年、在无数次生死之间打磨过的卸力反弹,被这毁天灭地的一刀,硬生生逼到了——
圆满。
陆林雨不再一分一分地攒。
他张开双臂,用那面正在碎裂的盾,用他这具正在崩坏的身子,用整座避风坞压在他身后的重量,将卫沧那一记倾尽全身修为、足以裁断一座城池的裁断之力——
尽数,承了下来。
那一瞬,他的身体里,仿佛塞进了一整座正在爆炸的火山。
他的血肉在崩裂,他的骨骼在碎响,他的经脉被那股越级之力撑得几乎要爆开。
他没有攒。他也攒不住。
那样的力,他这具身子连一息都留不住。
所以他不留。
承下来的同一刹那,他猛地,全数——
还了回去。
还你。
那股倾尽了卫沧全身修为的、毁天灭地的裁断之力,被原原本本地,一分不少地,反弹了回去。
顺着那道刀落下的轨迹,笔直地,反冲向了它的主人。
卫沧倾尽全力的那一刀有多强,此刻反冲向他的力,就有多狠。
他把毕生的修为,都灌进了那一刀里。他要用那一刀,抹掉这面盾,抹掉这座坞。
可那一刀的力,一分没少,全回来了。
而在那股力的最前端——
盾缘那一丝复制来的、玄黑的裁断之锋,被一同送了出去。
卫沧的裁断,回到了卫沧的身上。
不只是力。
还有那门刀,那门斩断一切的裁断。
卫沧那一刀,斩的是,是,是让一样东西成其为它的根。
现在,这一刀,斩向了他自己。
卫沧的瞳孔,骤然放大到了极致。
他这一生,见过无数种死法,杀过无数的人。可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死在自己这柄无赦之下。
他想躲。
他想举刀去挡。
可那是他自己倾尽全力的一击——那股力有多强,此刻反噬回来的,就有多狠。他挡不住自己的全力。这世上,没有人能挡得住自己的全力。
那股裁断之力,狠狠地,撞进了他的身体。
轰——!!
血雾,冲天而起。
卫沧那一身连擂石都砸不穿、连陆林雨死战都伤不到分毫的玄黑重甲,在那一瞬,被从中间,齐整整地,裁开了。
不是砸碎的。
是切开的。
切口平整、光滑,像被一柄绝世利刃,从胸口,一直划到了肩甲。
那正是,无赦的裁痕。
卫沧的裁痕。
他被自己的刀,斩了。
坳口内外,死一般的寂静。
五万大军,隔着那道即将散去的城垣,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那位不可一世、连主帅帅旗都从未挪动过的灭坞主帅——
在一座千余人的小坞里,被自己的那一刀,斩得倒飞出去,重重砸在了地上。
城垣之内,避风坞的人,也看见了。
他们看见那个一刀就把坞主轰进土里、一刀就裁碎了整座城垣、把他们逼到绝境的男人,被他自己的那一刀,斩得倒飞出去。
没有人欢呼。他们只是怔怔地望着那道倒下的、曾经不可一世的身影,一时间,连呼吸都忘了。
这三十七天的血、三十七天的死人、三十七天压在每个人心口的那座大山——就这么,倒了?
血,从他胸口那道深可见骨的裂口里,汩汩地涌了出来。
那副从始至终古井无波、连被困孤坞都不曾改变的脸上,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
高台上,顾雨婷死死捂住嘴,泪水从指缝间涌了出来。她算了一路的仗,算过无数种败局,算过每一条死路——唯独这一种结局,她想都不敢想。
冲出医棚的夏微跌坐在地,怔怔地望着城垣中心那道摇摇欲坠的背影。倒在血泊里的夏岚,也望着他。满坞的人,都望着他。
他们的坞主,那个用一面废盾、一具快散架的身子,替他们用命撑住了这片天的人,还站在那里。
城垣中心。
陆林雨还站着。
不。
他不是站着。
他是被那股反弹时的余力震得,勉强没有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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