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沧退开的那一步，是他这一战里，退的第一步。
也是他心境变了的一步。
从围了避风坞的第一天起，他要的，都是这面盾——完好无损地，把它从这座坞里取出来，带回源庭。
可现在，他不要了。
一面能把无赦的裁断都吃进去、据为己有的盾，太可怕了。留着它，比毁了它，可怕一百倍。
取不走，卫沧低声道，那就毁了。
连人，带盾，一起。
他不再一刀一刀地拆城垣了。
他握住无赦，缓缓地，闭上了眼。
那一瞬，整座避风坞的空气，都凝滞了。
一股恐怖的、深不见底的气势，从卫沧的身上，一层层地，涌了出来。它不再是之前那种冷冽的压迫，而是一种要把天地都裁作两半的、毁灭般的意志。
坞外那五万大军，隔着城垣，齐齐感到一阵透骨的寒意，不由自主地，又往后退了半步。
那是他们主帅，倾尽了全身修为的征兆。
连裴砚，都在阵后，缓缓睁开了眼。他望着城垣之内那道正在凝聚的、毁灭般的黑芒，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
他太清楚卫沧这一刀意味着什么。倾尽全力的源胎境一击，别说一面盾、一个凝纹境的客族——就是一座真正的石头城池，也会在这一刀下，被拦腰裁断。
袖中，他的手，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攥紧了。可这一次，他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在等着看这座坞，如何在这最后一刀下，灰飞烟灭。
顾雨婷站在高台上，脸色霎时白透。
她见过卫沧随手一击把陆林雨轰进土里。她知道那二字背后，藏着多深的力。
而现在，那个人，要动真格了。
坞主——！她嘶喊出声，声音都劈了，避开！那一刀，你接不住——！
陆林雨没有避。
他跪在城垣的中心，拄着那面裂痕遍布、暗金几乎散尽的破盾，缓缓地，站直了身子。
他知道自己接不住。
卫沧随手一刀，就能把他轰进土里。这一记倾尽全力的，何止是他能承受的十倍、百倍。
硬接，盾必碎，人必死。
可他没有退。
退，这一刀就落在他身后。落在顾雨婷身上，落在夏微身上，落在倒在血泊里的夏岚身上，落在这一坞用命替他撑了这么久的人身上。
他把城垣，把全坞撑起来的那道墙，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收拢回来，压在了那面盾的后头。
卫沧睁开了眼。
那柄玄黑的无赦，高高举起。
裁断一切的锋芒，凝聚到了极致——极致到那柄刀的周身，浮起了一层扭曲的、几乎撕裂虚空的黑芒。
他一刀，劈了下来。
那一刀落下的瞬间，天地失色。
坳口上空那一整片，被那股裁断之力，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构成城垣的千百道盾影，在这一刀的余势下，还没等它们被斩断，就自行崩解、消散了。
整座罩着避风坞的城垣，在这一刀之下，轰然崩塌。
只剩下环着陆林雨一个人的、最后一圈。
那一刀，落在了盾上。
盾没有被斩开。
它在承。
它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去这记远远超出它极限的、毁灭般的裁断。
可它承不住。
盾面上，那道从盾心裂开的纹路，在这股越级之力的碾压下，疯狂地、不受控制地，往每一个方向蔓延。一道，十道，百道。整面盾，在刹那间，裂成了一张再也无法愈合的蛛网。
暗金的光，一寸寸地，熄灭。
那面吞噬了无数力量、陪着陆林雨从死地里一路走到今天的盾，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濒临碎裂的悲鸣。
它要碎了。
陆林雨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这面盾，正在他手里，一点一点地，走向粉碎。
他的手臂，在那股力下寸寸崩裂，血从身上每一个能出血的地方，涌了出来。
他单膝跪了下去，又强撑着，没让另一条腿也跪下。
这已经不是接一刀了。这是把一座正在崩塌的山，用一双手，生生托住。
每一息，都有无数细小的裂纹从盾面上迸开；每一息，都有一股毁灭般的力，顺着那些裂纹，灌进他的身体里。他知道，只要他松一丝，只要那面盾碎一分，这股力就会在瞬间，把他和他身后所有的人，尽数抹去。
所以他不能松。他咬着牙，把那声几乎要冲出喉咙的惨嚎，硬生生咽了回去。
高台上，顾雨婷死死攥着栏杆，指甲抠进了木头里，泪水糊了满脸。
医棚里，夏微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朝着城垣中心那个跪着的身影，凄厉地喊着他的名字。
倒在血泊里的夏岚，用尽全身力气，想爬起来，想再冲过去挡在他身前——
可她动不了。她只能趴在那里，看着那道背影，眼睁睁地，什么都做不了。
满坞的人，都以为，这是最后一刻了。
他们的坞主，那个替他们把天，一直撑到现在的人，就要连人带盾，被那一刀，彻底抹去了。
就在那面盾即将彻底碎裂的刹那——
陆林雨，笑了。
他跪在地上，满身是血，抬起头，望着那柄倾尽了卫沧全身之力、正碾着他的盾往下压的无赦。
他吐出一口血。
从他吃下卫沧那一刀裁断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等。
等卫沧动真格。等他把压箱底的力，毫无保留地，全部倾泻出来。
因为这面盾的本事，从来不是，是。敌人砸过来的力越大，他还回去的就越狠。之前卫沧一直在试探、在拆解、在一刀一刀地耗，那样零碎的力，就算还回去，也伤不到他分毫。
陆林雨要的，是这一击。是卫沧倾尽全身修为、再无保留的、这毁天灭地的一刀。他宁可赌上这面盾、赌上自己这条命，也要把卫沧，逼到这一步。
现在，这一刀，来了。
然后，他极轻地，用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声音，一字一句地，低语道：
承万击者……
可还万击。
他等的，就是这一刀。
卫沧倾尽全力的，这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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