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刀，落在了盾上。
这一次，陆林雨没有去挡。
他也没有像之前那样，想着架住它扛过去。
他做的，是他这半年来做过无数次、却从没敢对这样一击做过的事——
他去它。
去把它，吃进盾里。
之前他吃不下。因为那时候，他一个人，既要撑着整座城垣，又要去这一刀，分身乏术，一被卫沧斩断连接，就险些当场溃散。
可现在不一样了。
那道城垣，已经不需要他一个人撑了。石坚在撑，老周在撑，夏微在撑，满坞的人，都在替他撑着那道墙。
他腾出了整颗心。
这一刀，他可以，用尽全力去吃。
裁断之力，顺着盾面，涌了进来。
那是一种陆林雨从未过的东西。
魔狼的兽气是燥的，链锯之力是戾的，崩山劲是纯粹的、砸山裂石的蛮力。可这门裁断——它不砸，不撞，不硬碰。它像一条冰冷的、无孔不入的蛇，顺着盾面每一道纹路钻进来，所过之处，把盾的一寸寸地，往断了里割。
陆林雨闷哼一声，只觉那股力在盾里横冲直撞，几乎要把他整条手臂撕下来。
那股力钻进盾里的每一寸，都像钻进他自己的骨头里。他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柄无赦的裁断，正在盾里，寻找着一样东西——寻找着让这面盾成其为盾的那个根。
只要找到它，一刀切断，这面盾，连同他，就都完了。
他不能让它找到。
他咬着牙，用那条刻在心里的轨迹，死死缠住那股力，不让它沉到盾的深处去。
盾，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那道从盾心蔓延出去的裂纹，在这股裁断之力的啃噬下，疯狂地加深、扩张。一道，两道，十道。盾面上，暗金的光随着一道道新裂纹的迸开，一点点黯淡下去。
陆林雨知道，这面盾，正在被这股力，从里往外，一寸寸地裁碎。
它太强了。
强到这面吞噬了无数力量的盾，第一次，快要咽不下了。
可他没有松。
他死死攥着盾，把那股几乎要撑破盾身的裁断之力，顺着盾面的铭刻纹路，一寸，一寸，往盾的深处，拖。
他记得这门刀。
九死一生的方才，他一记一记地，把卫沧每一次挥刀的轨迹，看进了眼里、刻进了心里。现在，他就照着那条刻在心里的轨迹，去引导、去驯服这股在盾里横冲直撞、几乎要将它撕碎的力。
像牵一头暴怒的、要择人而噬的猛兽，一寸寸地，牵进笼子里。
这是一场谁也不敢松手的角力。他松一分，那股力就挣脱一分，反手把盾裁碎；他攥紧一分，那股力就在盾里暴起一分，几乎要把他的筋骨一同震碎。
城垣之外，卫沧还在斩。他虽拉开了半步，那一刀一刀的余势，仍不停地拍在城垣上。石坚顶着，老周顶着，满坞的人顶着——他们不知道坞主在做什么，只知道此刻绝不能让那道墙散了，绝不能让任何一刀，落到那个正低头死死攥着破盾的背影上。
他们用命，替他围出了一方，能安心吃下这一刀的天地。
盾裂到了极限。
暗金的光，只剩最后一线。
就在那一线光即将熄灭的刹那——
那股裁断之力，忽然，服了。
它不再横冲直撞，而是顺着盾面的纹路，沉了下去，卧进了那些裂纹的最深处，像一块烧红的、淬着寒锋的铁。
盾没有碎。
陆林雨缓缓地，抬起了那面裂痕遍布、几乎黯淡的盾。
盾缘那道残存的暗金光华上，多了一丝东西。
一丝极细的、玄黑的、裁断一切的。
他把卫沧的刀，吃进了自己的盾。
做到这一步，陆林雨几乎脱了力。他单膝跪在地上，拄着那面几乎黯淡的盾，大口大口地喘着，每一口气，都带着血。这一口吃下去的东西，太大了，大到他这具身子、这面盾，都险些被撑爆。
可他知道，值了。
这是他吃进这面盾里的，第七样东西，也是最凶、最险、最强的一样。魔狼的兽气，链锯之力，岩甲，鬼影身法，屠岳的绝技，雷戬的崩山——如今，又添了一样，源庭灭坞主帅的裁断。
卫沧僵住了。
他握着无赦，一动不动地，盯着那面盾。
盯着盾缘那一丝，属于他自己那柄刀的、裁断的锋芒。
他脸上那副从始至终的古井无波，那副连爱将殒命、连被困孤坞都不曾改变的平静——
在这一刻，第一次，彻底裂开了。
他脸上浮现出的，是骇然。
是一种发自骨髓的、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骇然。
这面盾……他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一丝不稳，它把本帅的裁断，吃进去了。
它不是在挡。
它是在……夺。
那一瞬间，卫沧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源庭为何要动用这样一支大军，为何非要夺这面盾不可。
不是因为它能挡。
是因为它能。它能把任何一股砸向它的力量，任何一门斩向它的绝技，尽数吞下、据为己有。
一面这样的盾，你越是全力去攻它，它就越强。
而他方才做了什么？
他把无赦的裁断，一刀一刀，全力地，递给了它。
他亲手，把自己压箱底的绝技，喂给了这个无底洞。
卫沧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
而更让他心惊的是——
城垣中心，那个跪在地上、浑身浴血的年轻人，缓缓抬起了那面破盾。盾缘那一丝玄黑的裁断之锋，随着他的动作，轻轻一颤。一道极细的、裁断一切的锋芒，无声地荡开，将他面前的空气，齐整整地，划开了一道看不见的口子。
那是无赦的锋。是卫沧的刀。
如今，握在了别人的手里。
他猛地收刀，一个后掠，第一次，主动地，拉开了与陆林雨的距离。
他不敢再，把无赦递上去了。
隔着那道城垣，隔着满坞死守的人，卫沧盯着陆林雨手里那面裂痕遍布、却染上了他自己裁断之锋的破盾，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这面盾……
果然，不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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