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御史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入了他的耳中，起初是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紧接着所有的碎片在他脑海中拼合在了一起。</p>
<p>缘一明知酒中有毒却依然喝下，是为了让下毒之人以为自己得手。</p>
<p>他提前写下那份不合常理的遗诏，是为了让某些人以为抓住了把柄、看到了可乘之机。</p>
<p>他让香奈乎在外走动、与御史大夫私下交谈，是为了让这条线上的鱼看到饵料。</p>
<p>他假死、封锁消息、将严胜推到台前，都是为了这一刻，为了钓出朝中那些看似忠心耿耿、实则心怀异志的老臣。</p>
<p>严胜看着面前这三张殷切期盼的面孔，三位都是在朝中屹立数十年的元老重臣，平日里满口忠君报国、礼义廉耻，然而先帝尸骨未寒，他们想到的第一件事，竟然是篡改遗诏、偷天换日。</p>
<p>缘一等的，就是他们主动说出这句话。</p>
<p>严胜垂下眼帘，掩去眸中那一抹复杂的情绪。</p>
<p>他不得不承认，这一局棋，缘一布得够深，连他这个兄长都被蒙在鼓里，险些成了局中不自知的棋子。</p>
<p>而此刻，鱼已经咬钩了。</p>
<p>偏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那不是寻常宫人走动的声音，靴底踏在石板上的响动异常的整齐。</p>
<p>御史大夫还在等着严胜的答复，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殷切的期盼，以为他抛出的那番“偷天换日”的话已经打动了这位瑞王殿下。</p>
<p>“御史大人。”</p>
<p>“老臣在。”</p>
<p>严胜的声音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下来：“陛下驾崩不过一夜，你们不在灵前守着，倒跑到本王面前来，劝本王篡改遗诏、窃取大位。先帝生前待你们不薄，你们就是这样回报他的？”</p>
<p>御史大夫的脸色变了变，他显然没料到瑞王会突然翻脸，方才那番话他自认说得滴水不漏，句句都在为瑞王着想，怎么反倒挨了一顿斥责？</p>
<p>“殿下，老臣一片忠心，全是为了社稷着想……”他急急辩解。</p>
<p>“为了社稷？”严胜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还是为了你们自己？”</p>
<p>御史还想再说什么，偏殿的门却在这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p>
<p>一道纤细的身影迈步进来，身后跟着两队带甲的禁军。</p>
<p>御史大夫的脸在一瞬间僵住了：“栗花落贵嫔？你……你这是做什么？”</p>
<p>香奈乎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御史大人，我等的人，到了。”</p>
<p>御史大夫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但他到底是三朝元老，很快便稳住了神色，甚至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来：“贵嫔娘娘这话说的……我等？娘娘是不是糊涂了？咱们不是已经商量好了吗？”</p>
<p>“御史大人，我入宫是你安排的，您和我确实是一伙的，但那是以前的事了。”香奈乎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平到让人后背发凉，“陛下查到我身份的时候，给了我一条路。我选了。所以现在，我和您不是一伙的了。我效忠的，永远只有陛下一人。”</p>
<p>御史大夫盯着香奈乎看了好一会儿，终于从她那双平静得近乎冷淡的眼睛里读出了一个事实：她是认真的，她是真的背叛了他们，投靠了皇帝，他方才在这间偏殿里说的每一句话都已经被她听去了。</p>
<p>“你……”御史大夫的声音哑了下来，他猛地转向严胜，伸出一根颤抖的手指指着香奈乎，“殿下！此女只是一介后妃，竟然私自调动禁军，心怀不轨！殿下莫要信她！”</p>
<p>严胜看着他垂死挣扎的模样，淡淡开口：“御史大人，本王信不信她，不劳你操心。倒是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本王听得清清楚楚。”</p>
<p>御史大夫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香奈乎已经抬手轻轻挥了一下。</p>
<p>两队禁军上前，将三位老臣从座上架了起来。</p>
<p>宗正寺卿和太常寺卿早已软成了一摊泥，连声喊冤，说“都是御史教唆”“臣等并不知情”。唯独御史大夫被架起来的时候，还在挣扎着回头看向香奈乎，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不可置信与怨毒。</p>
<p>“栗花落香奈乎！你可知道背叛我们是什么下场？”</p>
<p>香奈乎一点没被那句话影响到，语气依旧：“知道。所以我不回去。”</p>
<p>随着潜伏在宫中的人被一网打尽，这场由皇帝“遇刺”引起的风波终于是告一段落。</p>
<p>事实上，在这场宴席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缘一已经在暗中调动了自己的暗卫力量，沿着护国寺这条线一路深挖下去，他查到的东西远比严胜所掌握的更为庞大、更为触目惊心。</p>
<p>那个组织的根系遍布朝野，不仅在护国寺中藏匿了大量人手，更在六部之中安插了暗桩，并且最让他意外的是——栗花落香奈乎也和这个组织有关系。</p>
<p>之前的尚书令夫妇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弃子，真正的核心人物至今仍未浮出水面，而严胜查到的那些线索不过是这张大网的冰山一角。</p>
<p>缘一知道严胜也在查这件事，但他没有告诉严胜自己也在做同样的事，因为他太了解自己的兄长了，以严胜的性格，若是知道他也在以身涉险，必定会想方设法将他从这场漩涡中推开。</p>
<p>事情的转折，或者说加速的推手发生在宴会开始前的几个时辰。</p>
<p>暗卫送来了一份紧急密报：童磨抓到了组织的一条尾巴，顺藤摸瓜之下，发现对方已经得知瑞王正在追查先帝之死的内幕，并且决定在元旦家宴上对瑞王下手灭口。而那壶被选定为载体的桂花酿，早在数日前就已经被做了手脚。</p>
<p>缘一接到密报时，那壶酒已经列入了赐礼清单，且因为今年桂花开得晚、收成不佳，整个御酒坊只酿出了那一坛堪用的桂花酿。</p>
<p>若是临时更换赐礼，不仅会引起下毒之人的警觉，更会让对方意识到计划已经暴露，从而缩回暗处，再难捕捉。</p>
<p>缘一当机立断，在最短的时间内召来了香奈乎与蝴蝶忍，匆匆布下了这一局假死之棋，他要的就是将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连根拔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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