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缘一整个人看起来虚弱得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破的宣纸，捂着胸口又咳了几声，每一声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肩膀随着咳嗽不住地颤抖。</p>
<p>千言万语堵在严胜的心头，他想质问他为什么要瞒着自己，想问他是何时布的局、与谁合谋，想问他知不知道自己在看到那杯毒酒被他一饮而尽时是什么样的心情。</p>
<p>然而那些话到了嘴边，却在对上缘一的眼睛时，尽数化作了一声叹息。</p>
<p>他走上前去，在床沿坐下，一下一下地帮他顺着气，隔着衣服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具身体因咳嗽而产生的震颤。</p>
<p>缘一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止住了咳。</p>
<p>他没有抬头，只是低低地说了一句：“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瞒……”</p>
<p>话没说完，严胜便打断了他。</p>
<p>“不必说了。”严胜的声音有些哑，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依旧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背，“你没事就好。”</p>
<p>缘一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了下来。</p>
<p>严胜悬了一整夜的心终于缓缓落回了原处，却依然带着一丝余悸未消的沉重。</p>
<p>这时，殿门被轻轻推开，蝴蝶忍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p>
<p>她看到屋子里的画面，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走上前来，将药碗放在床头边上，然后自然而然地伸手搭上缘一的手腕，凝神诊了片刻脉象。</p>
<p>“余毒已经清了七成，剩下的靠服药慢慢排出即可。”</p>
<p>严胜问了一句：“他服的到底是什么毒？可伤及根本？”</p>
<p>蝴蝶忍沉默了一下，那片刻的沉默让严胜的心又一次提了起来。</p>
<p>“殿下，陛下喝下去的那杯酒里，确实有真正的剧毒。臣虽然在事前备好了解毒的方子，但毒药入体之后终究还是对身体造成了损伤。陛下的肺脉受损，今后每逢秋冬换季之时可能会反复咳嗽，难以根治，若不好生将养，恐怕会影响寿数。”</p>
<p>严胜的手僵在了缘一的背上。</p>
<p>他原以为这一切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假戏，假死药、提前备好的解药、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布局，他甚至在来的路上已经想好了要怎么责备缘一的胡闹。</p>
<p>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缘一是真的把那杯毒酒喝了下去，真真切切地将那穿肠的毒药咽进了肚子里，用自己的命去赌一个局。</p>
<p>缘一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情绪波动，轻轻动了动：“兄长……我没事的……蝴蝶医正说得夸张了些……”</p>
<p>严胜没有接话，只是收紧了揽着缘一肩膀的手臂，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缘一的发顶。</p>
<p>然而这份短暂的安宁并没有持续太久，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他贴身侍从的声音：“殿下？殿下您在里头吗？”</p>
<p>严胜轻轻将缘一从怀中扶正，让他靠在床头，低声道了一句“我去看看”便起身走向殿门。</p>
<p>他拉开门，看到自己的侍从正站在门外几步远的地方，被香奈乎留下的两名守卫拦住了去路，正急得团团转。</p>
<p>看到严胜出来，侍从眼睛一亮，连忙挣开守卫的阻拦，快步迎了上来。</p>
<p>“殿下，出事了。栗花落贵嫔方才调了一队人手，不知道要做什么。另外，有几位老臣求见，说有要事与殿下商议，人已经在偏殿候着了。”</p>
<p>严胜的目光微微一沉，香奈乎调了人手，看来她口中的“浑水摸鱼之人”已经开始浮出水面了，而那些连夜求见的老臣恐怕也是为了同一件事而来。</p>
<p>他立刻对侍从道：“我马上过去。”</p>
<p>回到殿内，缘一已经喝完药，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蝴蝶忍收拾着药碗，看到严胜进来，识趣地端起托盘退到了一旁。</p>
<p>严胜在床沿坐下，低声道：“有几位老臣在偏殿候着，说要见我。”</p>
<p>缘一睁开眼睛，那双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黯淡的眸子望向严胜，嘴角却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们的动作倒是快。”</p>
<p>严胜看着他这副“果然一切都在你预料之中”的表情，心中那股又气又心疼的滋味翻涌了一下：“你到底布了多大的局？连栗花落贵嫔都被你拉进来了。”</p>
<p>缘一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轻轻握住了严胜的手，冰凉的指尖依旧刺痛着对方的神经：“兄长，接下来的事情恐怕还要劳烦你替我出面应付一下。”</p>
<p>严胜反握住他的手，“我知道了。你好好休息，外面的事我来处理。”</p>
<p>踏入偏殿时，三位老臣已经等候多时。</p>
<p>看到严胜进来，三人齐齐起身拱手行礼，目光中各藏着不同的心思。</p>
<p>为首的是那位须发皆白的御史大夫，是三朝元老，在朝中威望极高，他身后跟着的是宗正寺卿和太常寺卿，一个掌管皇室宗族事务，一个负责祭祀典仪，都是与继位之事息息相关的人物。</p>
<p>严胜在主位上落座，也不寒暄，开门见山地道：“三位大人不回去好好休息，来找本王所为何事？”</p>
<p>御史与另外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向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郑重：“殿下，老臣斗胆直言，先帝驾崩，国不可一日无君。按祖制，应由殿下以宗室之首的身份主持大局，择定继位之人。然而……”</p>
<p>他的目光微妙地闪动了一下，“老臣听闻，先帝生前似乎留下了一道遗诏。”</p>
<p>严胜的目光微微一凝，面上却不动声色：“大人消息倒是灵通。”</p>
<p>“殿下莫怪老臣耳目众多，实在是此事关系重大。老臣还听说，那遗诏上所指定的继位之人，并非皇室血脉。”他说到这里，抬眼直视严胜，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的试探，“殿下，若那遗诏当真公布，只怕朝野震动、宗室不服，届时局面恐难收拾。”</p>
<p>严胜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p>
<p>御史咬了咬牙，终于将今夜真正的来意和盘托出：“殿下，老臣斗胆建言，既然遗诏尚未公布，知道此事的人也不过寥寥，不如……我等来一手偷天换日。另拟一份遗诏，以殿下之名继位大统。如此一来，既可安定朝纲，又可保全社稷，岂不一举两得？”</p>
<p>此言一出，偏殿中陷入了短暂的寂静，严胜坐在主位上，目光缓缓扫过面前这三张苍老的面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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