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时间已过子时，外殿依旧灯火通明。</p>
<p>烛火燃了大半夜，蜡泪堆积如山，将殿中每一个人的面孔都映得明暗不定。</p>
<p>严胜坐在正中，面前跪着七八名内侍与宫女，一个个战战兢兢的。</p>
<p>他一个一个问过去，旁边有书记官奋笔疾书，将供词一一记录在案。</p>
<p>然而审到现在，依然没有找到那个最关键的人，那个有机会接触到酒坛、又有动机下毒的人。</p>
<p>严胜揉了揉眉心，正欲继续审问下一人，忽然听到内殿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被摔在了地上。</p>
<p>紧接着，那扇一直紧闭的殿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p>
<p>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望了过去。</p>
<p>只见香奈乎站在门口，一身素衣，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淡。</p>
<p>她的手中拎着一个宫女的衣领，那宫女被她拖在地上，面色紧张，浑身抖得几乎无法站立。</p>
<p>香奈乎随手一甩，将那宫女摔在了严胜面前的地上，像丢一袋无用的杂物。</p>
<p>皇帝出事，后宫嫔妃按礼制应在第一时间到场守灵，可这位栗花落贵嫔却直到此刻才现身，而且既未着丧服，也未流露半分悲戚之色，反倒抓着个宫女就过来了。</p>
<p>严胜认得那个宫女，是平日里在御前负责端茶侍奉的，一向本分老实，从未出过差错。</p>
<p>他赶紧问道：“栗花落贵嫔，怎么回事？”</p>
<p>香奈乎开口的声音平平淡淡，没有太多起伏：“她趁大家都在外殿，偷偷溜进御书房翻东西。我看到了，就把她抓过来了。”</p>
<p>严胜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一些：“翻什么东西？”</p>
<p>香奈乎简短地答道：“诏书。”</p>
<p>这两个字一出口，殿中顿时安静了几分。</p>
<p>严胜的目光微微一凝，缘一留下了什么没有发布的诏书，竟让一个小宫女跑去翻阅？</p>
<p>他的视线落在地上的宫女身上，声音冷了下来：“说，谁让你去的？”</p>
<p>那个宫女低着头，肩膀忽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哼。</p>
<p>严胜心中警铃大作，霍然起身：“拦住她！”</p>
<p>然而已经晚了，站在一旁的侍卫扑上前去掰开她的嘴时，一股黑血已经从她的嘴角汩汩流出。她的眼神迅速涣散，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前后不过几秒的工夫便没了气息。</p>
<p>殿中一片哗然，严胜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具尸体，脸色铁青，指节捏得咯咯作响。</p>
<p>如此干净利落的自尽，肯定不是寻常的畏罪自杀，定是训练有素的死士。</p>
<p>严胜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身，大步朝御书房走去。</p>
<p>炭吉愣了一下，连忙跟上，香奈乎也默默地跟了上去。</p>
<p>御书房中一片漆黑，严胜点亮烛台，橘黄色的光芒缓缓铺展开来，照亮了满架的书卷与奏折。</p>
<p>他径直走向御案后方那排专门存放重要诏书的紫檀木柜，伸手拉开柜门，一卷卷黄绫封面的诏书整齐地码放着。</p>
<p>他拿出最新的那一份打开，诏书上的字迹确实是缘一的，笔画舒展，带着他特有的那种不拘章法的随性。</p>
<p>然而诏书的内容却让严胜的瞳孔骤然收缩。</p>
<p>“朕承天命，践祚以来，夙夜忧叹，恐负先人之托。然朕自知福薄，恐终无所出。百年之后，亦不愿以过继之子承继宗庙。今特立此诏：若朕有不测，则由灶门炭吉继皇帝位。炭吉虽非皇室血脉，然其人心性纯良，明辨是非，兼有治世之才，朕深信其能承此重任。诸卿当同心辅佐，勿生异心。钦此。”</p>
<p>诏书的大意是：如果他哪天遭遇不测，就让炭吉来当下一任皇帝。</p>
<p>整篇诏书写得坦荡直白，甚至可以说有些过于随性了，完全不像是传统意义上那种措辞严谨、引经据典的皇帝遗诏，反倒更像是缘一平时说话的语气。</p>
<p>严胜拿着那卷诏书久久没有动弹。</p>
<p>荒唐。</p>
<p>这是他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p>
<p>让一个外姓人继承大统？别说朝堂上的文武百官不会答应，就是宗室这边也绝不会善罢甘休。缘一到底在想什么？他怎么敢写下这样的诏书？</p>
<p>然而第二个念头紧接着涌了上来，这真的是缘一写的吗？会不会是有人伪造的？可那字迹、那盖章、那行文的习惯用语，无一不与缘一吻合。</p>
<p>更何况，如果真的是伪造的，那伪造者的目的是什么？让炭吉继位对谁有好处？</p>
<p>严胜将那卷诏书缓缓合上，捏在手中的力道却不由自主地加重了几分，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炭吉。</p>
<p>炭吉被他这一眼看得莫名其妙，茫然地回望过来，浑然不知自己刚刚被一道诏书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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