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一转眼便到了元旦，这一年过得跌宕起伏，秋猎的血腥气尚未散尽，朝中的风波也未曾真正平息，但年总是要过的。</p>
<p>元旦家宴设在太极殿东侧的含元阁中，能出席这场宴会的皆是皇室宗亲与极少数深受皇恩的重臣。</p>
<p>严胜本想以身体不适为由推脱，但他如今身上还背着那些不清不楚的流言，若再缺席元旦家宴，只怕会被解读为心虚避嫌，反倒坐实了那些猜测。</p>
<p>于是他换上亲王礼服，乘马车入宫，在侍从的引领下步入含元阁。</p>
<p>阁中早已暖意融融，炭火烧得正旺，空气中浮动着酒肴的香气与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p>
<p>严胜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宗亲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寒暄，看到他进来，有几道目光带着微妙的打量，但大多数人还是客客气气地拱手行礼。</p>
<p>他一一颔首回礼，在自己的席位上落座。</p>
<p>他的席位设在御案的左下首第一位，与皇帝的座位不过相隔数尺。</p>
<p>这是亲王之首才能坐的位置，尊崇至极，却也显眼至极。</p>
<p>严胜垂眸整理了一下衣襟，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以此掩饰心底那一丝微妙的不自在。</p>
<p>他已经有两三个月没有见过缘一了，自从那次夜访瑞王府之后，缘一再也没有踏足过他的府邸。朝会上远远见过几次，但也只是隔着满殿文武、隔着君臣之礼，连目光都不曾对上过。</p>
<p>严胜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有松了口气的感觉，毕竟那些炽热的告白和纠缠让他不知如何招架，但同时也有一丝他不愿意承认的淡淡的失落。</p>
<p>“皇上驾到——”</p>
<p>内侍尖细的嗓音打断了严胜的思绪。</p>
<p>他随着众人起身离席，撩袍跪拜。</p>
<p>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随后是一道熟悉的声音：“众卿平身，今日家宴，不必拘礼。”</p>
<p>严胜起身，重新落座，抬眼看向御座上的缘一，他的气色看起来不错，嘴角含着笑意，目光在殿中扫过一圈，在经过严胜的方向时，似乎微微停顿了一瞬，但很快便移开了。</p>
<p>宴席正式开始，宗亲们轮流起身敬酒，说着吉祥话，气氛倒也算得上融洽和睦。</p>
<p>到了赏赐环节，内侍捧着托盘依次走到各人席前。</p>
<p>赐给各位宗亲的礼物各有不同，有的是一方端砚，有的是一柄玉如意，有的是锦缎若干匹。</p>
<p>轮到严胜时，内侍双手奉上一只青瓷小坛，坛口封着红泥，系着一道朱红色的丝绳。</p>
<p>“瑞王殿下，此乃陛下特赐。”</p>
<p>缘一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这是今秋新酿的桂花酒，这一批酒还未开坛，第一坛就给你了。”</p>
<p>严胜低声谢恩，将酒坛放在席侧。</p>
<p>宴席继续进行，众人饮的是宫中特制的松醪酒，此酒以松针、松脂入酿，入口带着一股清冽的松香，回味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清苦。</p>
<p>这酒是皇室宴饮的象征，寓意“岁寒后凋，松柏长青”，每年元旦家宴必备。</p>
<p>然而严胜素来不喜这股松脂的苦涩味道，往年也都是以茶代酒，蒙混过关，今年也不例外，他面前的酒杯始终是满的，杯中的液体澄澈透亮，却不是松醪酒的琥珀色，而是清浅的茶汤色。</p>
<p>他端起茶盏，正要像往常一样不动声色地应付过去，御座上却忽然传来一道声音。</p>
<p>“兄长，朕看你好像从来不喝松醪酒。是不爱喝么？”</p>
<p>满座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严胜。</p>
<p>严胜的动作微微一顿，放下茶盏，平静地答道：“回陛下，臣酒量浅薄，恐失态于人前，故而以茶代之。还望陛下见谅。”</p>
<p>缘一点点头，却又转而看向严胜席侧那只尚未开封的青瓷坛：“既然兄长不喝松醪酒，那便把朕赐你那壶桂花酿开了吧。新酿的酒，朕自己还没尝过，正好今日与兄长一同品品。”</p>
<p>话说到这个份上，严胜自然不能再推辞。他向一旁侍立的内侍点了点头，示意他开封。</p>
<p>内侍上前，小心地除去红泥封口，揭开坛盖，一股清甜的桂花香气顿时飘散开来。</p>
<p>内侍先为缘一斟了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瓷杯中微微荡漾，上面漂浮着几点细碎的金色桂花。</p>
<p>按照宴饮的礼节，此时内侍应当接着为严胜斟酒，待两人杯中都有了酒，再由严胜举杯敬谢皇恩，而后君臣共饮。</p>
<p>这本是一套再寻常不过的流程，所有人都习以为常。</p>
<p>然而缘一没有等，他端起那杯桂花酿，在众目睽睽之下，仰头一饮而尽。</p>
<p>满座皆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尴尬。</p>
<p>按照礼仪，皇帝赐酒后不等对方举杯便自行饮尽，这等同于当众不给对方面子。</p>
<p>在场的都是人精，没有人不明白这个道理。</p>
<p>但严胜的面上没有露出任何不悦之色，只是从容地端起那只刚斟满的酒杯，朝着御座的方向举了举，声音平稳如常：“臣谢陛下赐酒。愿陛下福寿安康，国泰民安。”</p>
<p>他说完，正要仰头饮下。</p>
<p>“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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