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接连数日，缘一都没有再去打扰严胜。</p>
<p>他并非不想见，而是在反复咀嚼香奈乎那晚说过的话。</p>
<p>不如想想他想要什么。</p>
<p>他开始认真思考严胜究竟在意什么。</p>
<p>答案其实并不难猜，严胜这个人向来把规矩和体面看得很重。</p>
<p>他是先帝亲自废黜的太子，本就处在风口浪尖之上，任何一点逾矩的行为都可能被放大成攻讦的把柄。</p>
<p>自从中秋家宴上缘一当众将他的诗评为榜首之后，朝中便隐隐传出一些闲言碎语，说皇上偏爱瑞王、厚此薄彼。</p>
<p>严胜对此极为敏感，这几日索性称病不出，连早朝都告了假，摆明了是要避嫌。</p>
<p>缘一明白他的苦心，却也无可奈何，他总不能下旨逼他来上朝。</p>
<p>瑞王府中，严胜正坐在书房里翻着书，管家来报说京兆府尹鬼舞辻无惨求见，他立刻放下书来。</p>
<p>“请他进来。”</p>
<p>鬼舞辻无惨踏入书房时，一身绛紫色官服衬得他面如冠玉，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p>
<p>他与严胜相识多年，早在严胜还是太子时便已是东宫旧友，后来严胜被废，他也未曾疏远，反倒比从前走动得更勤了些，这在趋炎附势的朝堂上算得上是一份难得的情谊。</p>
<p>无惨进门后也不拘礼，自顾自在客座上坐下，接过丫鬟奉上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然后抬眼看向严胜，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听说你病了？”</p>
<p>“嗯，受了些风寒，不宜出门。”</p>
<p>“这风寒来得倒是巧。中秋宴后才几日，你就风寒了。往年寒冬腊月也不见你病过一回。”</p>
<p>严胜面不改色：“年纪大了，不比从前。”</p>
<p>无惨嗤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你跟我还来这套？皇上夸了你两句，有人眼红嚼舌根，你就缩回府里装病避风头？”</p>
<p>严胜没有否认，只是沉默地喝着茶。</p>
<p>无惨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叹了口气：“你说你这人活得累不累？别人说你两句又如何？你是瑞王，他是皇帝，他乐意夸你，谁敢当面说半个不字？那些背后嚼舌根的，你让他们嚼去，还能少块肉不成？”</p>
<p>“你不懂。”严胜终于开口，“我现在的处境经不起任何风言风语，若再落下一个恃宠而骄的名声，不仅我自己难做，也会给他添麻烦。”</p>
<p>“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p>
<p>无惨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替他着想。可他领不领情呢？我可听说他这几日都没来找过你。”</p>
<p>严胜依旧低着头：“他不来才是对的。”</p>
<p>无惨摇了摇头，换了个话题：“说到这个，我倒是想起一桩事来。前阵子有两个丫头片子跑到京兆府来查案，说是奉了宫里的命。我当时还纳闷呢，什么时候京兆府的案子轮到后宫的女人来管了？”</p>
<p>严胜抬起眼皮：“她们查什么？”</p>
<p>无惨漫不经心地说道，“查一个叫妓夫太郎的案子，就是那个太医院杂役，偷东西被抓的那个，后来不知怎么的又被放出去了。那两个丫头片子跑来翻卷宗，问东问西的，我碍着她们是宫里的人不好发作。”</p>
<p>他的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满：“你说这像什么话？京兆府主管京畿刑狱，是朝廷法度所在，岂是后宫女眷可以随意出入的地方？也就是你这个弟弟当了皇帝，规矩才松散成这样。要搁从前……”</p>
<p>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p>
<p>严胜只是淡淡道：“她们查的那件案子确有蹊跷之处，妓夫太郎是被冤枉的，真凶另有其人。”</p>
<p>无惨闻言微微眯起了眼睛：“哦？你知道内情？”</p>
<p>“知道一些。”严胜没有细说，“总之那件案子已经结了，你也不必再过问。”</p>
<p>无惨看了他一眼，识趣地没有追问。</p>
<p>他认识严胜这么多年，深知此人说话的习惯，只得换了个更轻松的姿势，语气也缓和下来：“行，你说结了那就结了。反正那案子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一个杂役偷东西而已，放就放了。”</p>
<p>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浮起一抹笑意：“不过我倒是听说了一件有趣的事，你那个皇帝弟弟最近下了一道旨意，准许女子行医。这事儿在朝中闹得沸沸扬扬的，你可知道？”</p>
<p>严胜点了点头：“知道。”</p>
<p>“我还听说，他是为了后宫一位嫔妃才下的这道旨。”无惨的笑容里多了一丝玩味，“你说他对太医院的事情这么上心，怎么对自己那些正儿八经的嫔妃反倒不冷不热的？选秀这么久了，也没听说谁的肚子有动静。外面都有人在传，说他是不是……”</p>
<p>他故意拖长了尾音，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口。</p>
<p>严胜的目光微微一凛：“慎言。”</p>
<p>无惨耸了耸肩，毫不在意他的警告：“我又没在外面说，就在你跟前说说而已。你急什么？”</p>
<p>严胜没有再接话，只是端起茶盏，用喝茶的动作掩饰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p>
<p>无惨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秋猎的事你听说了吧？今年陛下要大办，说是登基以来的第一次秋猎，场面不能寒碜了。礼部那边已经在筹备了，据说连南苑的猎场都提前两个月封了，专等着这场盛会。”</p>
<p>说到这里，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你去不去？”</p>
<p>“再说吧。身子还未大好，到时候看情况。”严胜不咸不淡地回答。</p>
<p>“得了吧你。”无惨毫不客气地拆穿他，“你这病要真能病到秋猎那会儿，我看你干脆称病辞官算了，回家养老去多省心。”</p>
<p>严胜被他噎了一下：“你到底想说什么？”</p>
<p>“你是他兄长，又不是他的仇人，多见几面又能怎样？那些爱嚼舌根的人，你就是躲到天边去他们也照样嚼，何必为了他们委屈自己。”</p>
<p>严胜望着窗外的落叶，目光深远，不知在想些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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