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缘一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严胜,脱口而出:“兄长这是在担心我吗?”</p>
<p>严胜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别开视线,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哼”,没有作答。</p>
<p>那一声“哼”里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更像是被人说中了心事之后故作冷淡的掩饰。</p>
<p>缘一看着他那副别扭的样子,心底忽然涌上一阵柔软。</p>
<p>他知道有些话不该说,说了可能会把现在这点好不容易拉近的距离再次推远,但他还是忍不住。</p>
<p>“兄长……我身边那个最亲近的位置,从始至终只想留给一个人。”</p>
<p>他没有说是谁,但他的目光一眨不眨地落在严胜的脸上。</p>
<p>烛光在两人之间摇曳,将沉默拉得又长又细,严胜被那样直白的目光看得愣住了,那双总是冷淡疏离的眼睛里罕见地出现了茫然,像是没有预料到会听到这样的话,又像是听懂了却不敢相信自己的理解是对的。</p>
<p>短暂的沉默过后,严胜移开了视线,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过于刻意的平淡语气问道:“……陛下接下来打算怎么办?”</p>
<p>缘一看着他明显在转移话题的样子,心里有些失落,却也有些庆幸,至少他没有直接拒绝,这已经比预想中最坏的结果要好太多了。</p>
<p>他顺着严胜给的台阶下来:“我想帮她们查清当年的真相。这些事既然被我发现了,我就不能当作没看见。”</p>
<p>严胜缓缓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他的想法。</p>
<p>正想开口说些什么,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雷鸣,外面毫无预兆地下起了雨。转眼之间,雨势便滂沱如注,天地间只剩下雨水倾泻而下的轰鸣声。</p>
<p>缘一看向严胜,眼神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期盼:“兄长……雨这么大,我今晚回不去了。”</p>
<p>严胜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堂堂大内皇宫又不是没有避雨的马车和撑伞的侍卫,真想回去怎么都能回去。</p>
<p>但雨确实下得大,他总不能把人往外赶。</p>
<p>“……微臣让人去收拾上次那间厢房。”严胜站起身,走到门边吩咐了下人,又回头看了缘一一眼,“陛下下次要找臣议事,可否挑在白日?”</p>
<p>“我尽量。”</p>
<p>严胜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上次也说尽量”,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走进了雨幕之中,留给他一个无奈又纵容的背影。</p>
<p>缘一看着严胜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伸出手接了几滴冰凉的雨水,今晚又可以睡在兄长的府上了。</p>
<p>来到那间熟悉的厢房,缘一觉得这里的床铺比自己寝殿的舒服多了。</p>
<p>刚刚躺下,他的意识很快沉入了一片朦胧的梦境之中。</p>
<p>梦里是一个同样下着大雨的夜晚。</p>
<p>那时候的他只有四五岁,缩在破旧禅房的被褥里,发烧烧得浑身滚烫。</p>
<p>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块浸了冷水的帕子,一遍一遍地替他擦拭额头和脸颊。</p>
<p>那时候的严胜也是个孩子,脸上还带着孩童的稚气,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有着超出年龄的沉稳。</p>
<p>“兄长……我好难受……”</p>
<p>“没事的,很快就好了。”</p>
<p>冷帕子换了又换,缘一的体温却始终没有降下来。</p>
<p>小严胜坐在床边,看着弟弟烧得通红的小脸,终于坐不住了。</p>
<p>“我去找人帮忙。”</p>
<p>小缘一不自觉地抓住了他的手腕,那只小手滚烫滚烫的,力气却出乎意料地大。</p>
<p>他烧得迷糊的眼睛里带着一层水光,声音沙哑又可怜:“兄长别走……”</p>
<p>小严胜蹲下身来,用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缘一的额头,轻声说道:“我一会儿就回来,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p>
<p>缘一不记得自己当时有没有松开手,他只记得严胜的手很凉,贴在他滚烫的皮肤上很舒服。</p>
<p>然后他陷入了一阵昏沉的半睡半醒之中,不知道过了多久,朦朦胧胧间,他听到了开门的声音,听到了严胜气喘吁吁的声音,还有一个成年男子低沉的嗓音。</p>
<p>有人把他从被窝里扶起来,一只温暖的手搭上他的脉搏,然后是苦涩的药汁被一勺一勺喂进嘴里。</p>
<p>他迷迷糊糊地喝完药,又被扶着躺下,感觉到一只冰凉的手再次覆上他的额头。</p>
<p>那只手很小,是指节分明的小孩子的手。</p>
<p>“睡吧,我在这儿。”</p>
<p>缘一睁开眼睛,梦里的画面渐渐褪色,取而代之的是瑞王府厢房屋顶的横梁,外面的雨似乎已经停了。</p>
<p>他怔怔地盯着天花板,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梦中的那个片段。</p>
<p>那时候的他太小了,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兄长说要去找人帮忙,然后就真的带了人回来。</p>
<p>他从来没有想过,一个被废黜的皇子,一个被扔在寺庙里自生自灭的孩子,凭什么能在风雨交加的深夜请来大夫?</p>
<p>后来他确实频繁地见到那个人,那个跟在大夫身边的中年内侍,面容和善,话不多,每次来都会给他们带一些吃的用的。</p>
<p>他偶尔会教严胜认几个字,帮他们修缮漏雨的屋顶,在寒冬腊月里送来两床厚实的棉被。</p>
<p>七年前,也是那个人来到护国寺,宣读先帝的旨意,接走了严胜。</p>
<p>一年前,还是那个人来到护国寺,宣读先帝的旨意,将他接回了宫。</p>
<p>他叫松渊,是先帝身边的内侍。</p>
<p>缘一曾经以为,父亲将他们扔在护国寺不闻不问这么多年,终究还是于心不忍,才会派松渊暗中照看。</p>
<p>可回宫之后的种种经历告诉他,先帝对他们兄弟二人并没有什么父子之情,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男人看他的眼神和看一个陌生人没有太大区别。</p>
<p>所以松渊不是先帝派来的。那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护国寺?为什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帮助他们?</p>
<p>缘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个梦,但冥冥之中感觉到,这应该是系统给自己的提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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