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菅原草惠很快就找到了这里。</p>
<p>严胜在窗户边看见一辆深色轿车停在医院侧门，菅原从驾驶座下来，抬头看了一眼住院楼的窗户，像是在确认楼层，没有等她上来，严胜自己下了楼，在医院侧门的花坛旁边等她。</p>
<p>菅原看见他，走到近前停下来，开门见山地问道：“他同意了？”</p>
<p>“还没，但我会让他同意的。”</p>
<p>“你最好快一点，那边的窗口期不是一直开着的，通道的稳定条件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变化。如果错过了这一轮，下一轮可能要等很久。”</p>
<p>言外之意就是你弟弟可能等不了那么久。</p>
<p>“……他回去之后，你们能保证什么？”严胜没有被他紧迫的态度吓到，而是更关心缘一在那边的待遇。</p>
<p>菅原草惠的回答很简单：“保证他活着。”</p>
<p>严胜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需要时间。”</p>
<p>“你有三天。”</p>
<p>菅原说完这句话就走了，严胜站在花坛旁边看着她的车驶出医院大门，然后在原地多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p>
<p>他推开病房门的时候，缘一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杯水，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个方向。</p>
<p>严胜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缘一没有转过来看他，只是安静地问了一句：“她来了？”</p>
<p>“……嗯。”</p>
<p>缘一喝了一口水，缓缓说道：“我知道你会做你觉得对的事，我也没有说不去。”</p>
<p>严胜不知道缘一是想通了还是别的什么，但他发现自己被这两句话同时赦免了也同时判定了，缘一没有怪他，但也没有打算让他轻松地跨过这件事。</p>
<p>忽然，缘一掀开被子下了床。</p>
<p>他的动作很突然，输液管被扯了一下，针头在皮肤下面微微挪动了一截，他没有管，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膝盖明显软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歪了半步。</p>
<p>严胜立刻站起来，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几乎是半架着他才让他站稳。</p>
<p>“你要去哪里？你现在不能乱动。”</p>
<p>缘一没有回答，而是一下子抱住了严胜，那是一个很紧的拥抱，紧到能感觉到他在微微发抖，分不清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p>
<p>严胜的手停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p>
<p>“如果有一个机会，让你跟我一起走，你会来吗？”缘一的声音从他肩头闷闷地传来。</p>
<p>严胜被那个拥抱困在原地，他脑子里想的全是那些极具体的事情，缘一的烧还没退，输液管还挂着，针可能位移……但这些念头像潮水一样翻涌上来又退下去，始终压不住底下那一层更安静的东西。</p>
<p>他意识到自己刚才没有立刻回答，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他在那一瞬间，真的在认真考虑那个问题。</p>
<p>如果有一个机会让他跟缘一一起走，他会不会去？</p>
<p>他发现自己心里那个答案清晰得让他自己都有些意外。</p>
<p>“我会。”</p>
<p>严胜能感觉到那一瞬间的兴奋从缘一的身体里传过来，他的肩膀微微收紧了一下，连呼吸都停了一拍。</p>
<p>但那种兴奋持续的时间很短，严胜还没来得及回应它就退了下去，转而变成了一股突如其来的失落。</p>
<p>缘一松开手臂，往后退了半步，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认真又像是试探。</p>
<p>“兄长会答应得这么快，是因为我看起来快死了，是吗？”</p>
<p>严胜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缘一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确实是快死了的样子。</p>
<p>他张了张嘴，那个“是”字悬在舌尖上没有出来。</p>
<p>缘一看着他，像是从他脸上的沉默里读出了答案。</p>
<p>“如果我现在健健康康的，如果我要做的事情对人类来说是负面的呢？启明者协会不是一个站在人类立场上的组织，他们更接近一个宗教团体。他们有自己的目标、教义和规则。如果我回去是为了替他们做事，如果你跟过去就意味着你要站在他们那边，你还能抛下一切跟我去吗？”</p>
<p>严胜觉得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你会不会来”要难回答得多。</p>
<p>刚才那个问题只关乎他和缘一两个人，而现在这个问题把整个世界都塞了进来。</p>
<p>但他还是回答道：“我不在乎启明者协会是什么，我在乎的是你在那边能不能活。至于他们要做什么，那是你的事情，不是我的。如果你需要我跟过去才能活下去，那我就过去。至于之后我是站在你这边还是站在他们那边，那是到了那边之后才会发生的事情。我能说的就是，我不会成为你的敌人。这件事我可以保证。”</p>
<p>缘一听到这话后微微愣了一下，伸手拉住严胜的袖口，攥了一下就松开了。</p>
<p>那句话最终也只是停在“问”的阶段。</p>
<p>缘一不是启明者协会的高层人员，他没有决定权，他不能决定通道什么时候开，谁有资格跟着一起过去。</p>
<p>他能做的只是问，然后等别人的回答。</p>
<p>而得到严胜那个“我会”的答案后，他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能力把这个承诺变成现实。</p>
<p>他只是说了，他只是问了，剩下的部分不在他手里。</p>
<p>当天晚上，缘一再次突发急症，严胜被监护仪的警报声惊醒，发现缘一蜷在床上，浑身发抖。</p>
<p>护士冲进来，然后是医生，然后是各种仪器的声音和脚步声，严胜被推到门外，站在走廊里，透过门上那扇窄窗看见里面的人围在床边忙成一团。</p>
<p>等医生推门出来说暂时稳定住了的时候，严胜发现自己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p>
<p>他没有等天亮，直接拨了菅原草惠的电话，接通之后只说了四个字：“来接他吧。”</p>
<p>第二天一早，菅原草惠如约前来。</p>
<p>严胜把缘一从病房里推出来，缘一坐在轮椅上，脸色比昨天更差了一些。</p>
<p>他被严胜推到车门前的时候，侧过头来，张嘴说了些什么。</p>
<p>那声音太轻了，严胜弯下腰想凑近听，但他的耳朵还没靠过去，菅原就在旁边说了一句：“FBI的人追踪过来了，必须现在走。”</p>
<p>严胜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直起身来，看见菅原已经绕到轮椅后面，推着缘一往车里送，然后迅速关上了车门。</p>
<p>他没有跟着上去，只是看着车子驶出了医院，尾灯在不远处的路口拐了一个弯，消失在视线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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