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半夜的时候，护士进来换了一袋吊水，又给缘一量了血压，在记录板上写了几个数字，对严胜说了句“一切正常，您也早点休息吧”就走了。</p>
<p>缘一躺在床上，侧过脸看了一眼坐在窗边椅子上的严胜，他眼睛半闭着，但显然没有睡着。</p>
<p>“你去睡觉吧，休息室有床。”缘一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倦，但语气比白天平缓了一些，之前的那几句争执已经被夜色冲淡了大半。</p>
<p>严胜睁开眼睛，并没有起身离开，而是说起了以前的事情，“……还记得幼儿园的时候老师问过一个问题，假如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了，你们最想做什么。”</p>
<p>缘一转过头看着他，没有说话，但目光里的意思是记得。</p>
<p>“所有人都在说要吃很多东西、要去什么地方、要跟谁告白……”严胜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说你想和我待在一起。那时候老师还愣了一下，问你哥哥不是每天都跟你在一起吗。你说那不一样，如果明天是世界末日，那最后一天要一直在一起才行。”</p>
<p>缘一似乎也回忆了起来，露出一个很浅的笑，“我也记得兄长说了什么。你说就算明天是世界末日，也不能懈怠每天的剑术练习。好像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有一个必须完成的计划。”</p>
<p>“我现在也是。”严胜看向缘一，“只是那个计划现在变得不太一样了。”</p>
<p>缘一与他对视了一下，很快移开了目光，看向天花板，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落。</p>
<p>“兄长，你这样会让我觉得愧疚的。”</p>
<p>“……为什么？”</p>
<p>“我本来是抱着活不久的想法，才让你辞了工作跟我来这种地方的。我知道自己的情况，也知道留在你身边意味着什么。但我还是让你来了。我一直在放任自己的任性，因为你从来没有拒绝过我。”</p>
<p>“但如果最后我还是走了，我等于把你的人生整个打乱了，你本来可以有稳定的收入、熟悉的环境、认识你的人。但现在你什么都没有了，跟着一个随时可能死掉的人跑到一个你根本不认识的国家……你让我怎么不觉得愧疚？”</p>
<p>病房里很安静，监护仪的嘀嘀声填补了两人之间的空隙。</p>
<p>严胜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开口了：“你没有逼我做任何事，这是我自己选的。”</p>
<p>他回想了一下过去几个月的时间里所有的决定，辞掉工作、离开日本、跟着缘一辗转两个国家，每一个选择都是他自己做的，没有任何人在他耳边说过“你应该这样”。</p>
<p>他甚至没有仔细权衡过利弊，只是顺着一条自然到几乎不需要思考的路径走了下来。</p>
<p>他从来没有后悔过，哪怕现在让他重新选一次，他依然会在接到警署电话的那一刻抓起车钥匙出门。</p>
<p>缘一又轻声问了一句：“兄长，那假如我明天就要离开你了，你会做什么？”</p>
<p>“什么都不做，陪着你。”这是严胜唯一的答案。</p>
<p>病房里再次陷入了沉默，缘一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天花板，直到几分钟后他来了一句“睡不着”。</p>
<p>严胜把椅子又往前拖了拖，“那你给我讲讲你遇到的事情吧。”</p>
<p>“我想想……有一次在船上，夜晚的时候，大家都看见前方有一团亮光。”</p>
<p>“灯光？”</p>
<p>“那个光偏蓝绿色，在海上晃晃悠悠的，船长说那是我们的错觉，可能是远处的水面反光，但后来指挥舰桥的人说他们也看见了。”</p>
<p>“你们就开过去了？”</p>
<p>“对，但那个亮光跟我们之间的距离一直没变，不管船速怎么调整，它始终停在同一个位置。”</p>
<p>“是海市蜃楼吗……也不对，海市蜃楼不应该只看见光。”</p>
<p>“后来天快亮的时候，那个光忽然靠近了。我们这才看清楚，那是一头鱼。”</p>
<p>“鱼？”</p>
<p>“它很大，大概有三分之一艘船那么大，头顶长着一根发光的触须，光就是从那里来的。它一直在我们前方游，用那盏灯吸引小型的鱼群，我们追着它的光走了大半夜。”</p>
<p>“你当时害怕吗？”</p>
<p>“没有。我觉得它很漂亮。”他偏过头看向严胜，“后来我有时候会想起那盏灯，那种亮光在黑暗的海上很显眼，它没有主观的恶意，只是捕食的手段罢了，把我们也当成了跟着灯光走的一群小鱼。”</p>
<p>“在那边的时候，我总觉得只要走到前哨站，一切就会清楚。后来到了前哨站，发现事情更复杂了。之后想着回来之后也许生活就会恢复正常，但好像每一个‘到了那里就会清楚’的时刻，最后都变成了另一个‘还要再往前走’的起点。”</p>
<p>“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也是一条鱼就好了。不会思考，不会计划，不会愧疚，只是一条鱼在深海里游来游去……”</p>
<p>严胜没有说“你不用想这些”或者“一切会好起来的”这种他自己也不太相信的话，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听着。</p>
<p>说着说着，缘一的声音低了下去，最后几个字含糊地收进了喉咙里，然后睡着了。</p>
<p>严胜帮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过他的肩膀，然后轻手轻脚地坐回了椅子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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