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缘一昏睡了一整夜后才醒来，睁眼的时候瞳孔散了一会儿才聚拢，看了严胜很久，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p>
<p>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水”，声音哑得像砂纸蹭过木板，严胜把温水递过去，他喝了小半杯，又睡了过去。</p>
<p>FBI的人说他体内的微生物已经代谢得差不多了，启明者协会那边的追踪信号彻底断了，接下来会把他转移到奥地利的一处安全屋，确保协会的人再也找不到他。</p>
<p>那之后他们确实辗转到了奥地利，小镇比爱尔兰那个更小，空气更干冷。</p>
<p>严胜在附近一家诊所重新挂了个名，每周去两天，剩下的时间都在住处陪着缘一。</p>
<p>他尽量忽略掉菅原草惠说的那些话，症状有轻有重，个体差异很大，也许她只是在夸大其词，也许缘一的身体没有她说的那么脆弱。</p>
<p>但接下来的半年里，缘一因为急性病症住了三次院。</p>
<p>第三次住院，严胜坐在病床边，缘一的脸色在病房的灯光下异常的苍白。</p>
<p>严胜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说了那件事，“菅原草惠跟我说过一些话，她说你的身体已经不适应地球了，留在这里……可能撑不了几年。”</p>
<p>缘一原本闭着眼睛，听到这里睁开了一条缝，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兄长……”</p>
<p>严胜停住了。</p>
<p>“我饿了。”缘一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我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的明确的边界感。</p>
<p>严胜站起来去给他拿粥，一口一口地喂他吃下去。</p>
<p>晚上的时候，严胜接到了一个陌生来电，看见号码的时候，他的心里已经隐隐有了一丝预感，他走到走廊才接起来。</p>
<p>“继国医生。”对面的声音他认得，是菅原草惠，“你弟弟现在的情况，是不是很糟糕？”</p>
<p>严胜没有说话，沉默本身就是答案。</p>
<p>“他越早回来，我们越早进行下一次实验，他越早康复。你知道我说的是真的，你自己也看到……”</p>
<p>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严胜感觉身后有什么东西靠近了。</p>
<p>他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手从他身后伸过来，拿走了他贴在耳边的手机，接着另一只手撑在了他面前的墙壁上，指尖按着墙面，手臂微微绷紧，几乎把他整个人笼在里面。</p>
<p>“……兄长，你在干什么。”</p>
<p>严胜僵住了，手机在缘一手里被挂断了，通话结束的提示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响了一下。</p>
<p>缘一没有退开，左手还撑在墙上，呼吸的声音很近，甚至能感觉到他病号服的布料蹭在背后的触感。</p>
<p>严胜转过身来，背贴着墙壁，走廊的白炽灯在两人之间投下一片苍白的亮光。</p>
<p>他看着缘一的眼睛，认真地说道：“你不能再逃避这件事了。”</p>
<p>缘一的表情在那句话落下的瞬间变了一下，他微微睁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完全出乎他意料的东西。</p>
<p>“你觉得我是在逃避？”他的声音不高，但里面有一种很少见的尖锐感，“你觉得我什么都不说，是因为我不敢面对？”</p>
<p>严胜没有接话。</p>
<p>缘一的手从墙上放下来，退后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p>
<p>他的眉头微微皱着，那种表情不是愤怒，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刺到了以后的第一反应。</p>
<p>“我已经做了选择了，哪怕只能活几天，我最后的时光也想和你待在一起。你觉得这是逃避吗？”随后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转身走回了病房，门在他身后合上。</p>
<p>走廊里只剩下严胜一个人，菅原草惠的电话被挂断之后再也没有打回来。</p>
<p>他伸手把手机拿起来，屏幕边缘还残留着缘一握过的温度，指尖的温度在冰凉的金属外壳上很快就散了。</p>
<p>严胜知道他是认真的，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说的那句“逃避”很荒谬。</p>
<p>缘一面对过死亡和两个世界之间的缝隙，他从来不逃避任何事，他只是做了一个选择，而严胜不肯接受那个选择的代价。</p>
<p>接下来的几天，两人陷入了一种僵局。</p>
<p>缘一没有不理他，吃饭、喝水、换药、量体温，该配合的都配合，但话少了很多。</p>
<p>严胜知道他在生气，也知道这气生得有理。</p>
<p>他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开口是要道歉，还是要把那天没说完的话继续说下去。</p>
<p>他思考了很久，穿越另一个世界都能做到，那为什么连这点后遗症都治不好呢？</p>
<p>他想到了本田教授，之前微生物制剂就是他帮忙操办的，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能解释缘一现在的身体状况，大概就是他了。</p>
<p>严胜从东京大学的官网上找到了邮箱，又问了联系方式，然后打了电话过去。</p>
<p>他没有寒暄，直接把情况说了。</p>
<p>本田在电话那头安静地听完，语气略带歉意：“……抱歉，我这边做不了什么。微生物只能帮他清理大脑里多余的信息堆积，但如果他的身体本身已经适应了另一个世界的环境，那这种东西不是药物能逆转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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