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夜里火堆渐渐暗了下去，严胜添了几次柴，最后一次醒来的时候发现炉膛里只剩一层暗红色的余烬，热量已经散得差不多了。</p>
<p>他困得实在撑不住，靠着缘一的肩膀闭上了眼睛。</p>
<p>迷迷糊糊间，他感觉到身旁的身体在微微发抖。</p>
<p>严胜睁开眼，屋子里暗得几乎看不清东西，只有窗缝透进来的一点雪光。</p>
<p>他伸手摸了一下缘一的额头，掌心触到一片滚烫的温度，烫得他一下子清醒了大半。</p>
<p>“缘一？”他低声叫了一句，没有回应。</p>
<p>严胜坐起来，把毯子往缘一身上裹紧了些，又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跳得又快又弱，皮肤干热得像贴着一只暖水袋。</p>
<p>这里没有药和体温计，甚至连一口干净的水都要现烧。</p>
<p>严胜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起身推开门。</p>
<p>外面的雪比昨晚小了一些，但天色依然是沉的，看不出是几点，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早上六点十七分。</p>
<p>他蹲下来用手捧了一捧干净的雪，打算先给缘一物理降温。</p>
<p>就在这时，余光里捕捉到一个移动的影子。</p>
<p>严胜猛地抬头。</p>
<p>大约二十米外，一个人正踩着雪朝小屋的方向走来，深色外套，围巾遮住了下半张脸，但那双眼睛他认得——菅原草惠。</p>
<p>她在离他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拉下围巾，呼出一口白气。语气算不上友善，但也谈不上敌意。</p>
<p>“继国严胜先生，你弟弟在里面吧。”</p>
<p>严胜没有回答，手里还捧着那雪，指尖已经被冻得发麻。</p>
<p>“你们逃不掉的。我们的人已经封锁了这片区域的主要出口，镇上的路也有人守着，你们不可能一直逃跑。”</p>
<p>严胜的表情很凝重，声音也异常沙哑：“他发烧了。”</p>
<p>菅原的表情微微一动，像是没预料到他会主动说出这个信息。</p>
<p>严胜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想好了才说道：“你要带走他可以，但你得先把他送到医院。”</p>
<p>“你不拦我？”菅原眯起眼睛，似乎在判断他这番话的真伪。</p>
<p>“我拦你有什么用？”严胜低头看了一眼手里已经开始融化的雪，把它泼在地上，“他现在需要医生，我拦着你，他也得不到这些东西。”</p>
<p>他抬起头，直视着菅原的眼睛：“你要他死，现在就可以动手。你要他活，就带他去医院。”</p>
<p>最终菅原只是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那好，我要他活。”</p>
<p>严胜把缘一扶上菅原的车，车子在积雪的公路上颠簸前行，严胜几次拿出手机查看信号，屏幕上的信号格时有时无。</p>
<p>菅原握着方向盘，目光一直落在前方被雪幕模糊的路面上，只在后视镜里淡淡瞥了他一眼。</p>
<p>“最好不要惹麻烦，现在下车还来得及。”</p>
<p>严胜没接话，只是把手机收了回去，转头看向昏睡的缘一。</p>
<p>缘一的脸色在仪表盘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更苍白了，呼吸有些急促，额头上沁出一层冷汗。</p>
<p>等他们终于把缘一推进急诊室，挂上点滴，天色已经完全亮了，但窗外的雪还在下，把整个世界都刷成了一片灰白。</p>
<p>医生说病人是急性感染引发的并发症，需要留院观察。</p>
<p>严胜站在走廊上，疲惫像潮水一样漫上来，眼皮沉得几乎睁不开，但身体却绷得很紧，不敢有一丝放松。</p>
<p>菅原还站在那里，像是等着什么。</p>
<p>严胜走过去，似乎是经过一番挣扎才问出这个问题，或者说，他已经知道了问题的答案但还是不愿意接受。</p>
<p>“如果缘一落在你们手上，他唯一活下去的办法，是不是只能跟你们一起离开地球？”</p>
<p>“不。”菅原很干脆地否定了，“就算他愿意跟我们走，他也活不了多久。”</p>
<p>严胜皱起眉。</p>
<p>“他现在的身体已经不再适应地球了。你看过他的验血报告吧？白细胞数值异常，炎症指标很高，但病原体筛查却是阴性，这不是普通的病毒性感冒。”</p>
<p>“第二地球的重力、磁场、大气成分和地球有细微但根本性的差异。他在那边待了太久，身体机能已经发生了不可逆的适应性改变。强行把他带回地球，就像把深海鱼捞上岸，就算有药物暂时清除那些过载信息带来的影响，他的细胞、代谢以及整个生理系统都在排斥这个环境。”</p>
<p>“前面的几次实验，当实验人员回到地球之后，他们的生理系统会出现一种类似‘反向水土不服’的症状。有的人症状来得晚一些，有的人来得早一些，但无一例外，所有人都会出现。”</p>
<p>严胜赶紧问道：“有多严重？”</p>
<p>“因人而异。轻的就像这样，周期性发热、免疫系统紊乱、慢性疲劳。重的会出现器官功能衰退、神经系统不可逆损伤。这也是为什么前面所有实验回来的人，他们百分百都会再回去。”</p>
<p>“他今天的发烧就是一个警告，下次可能是器官衰竭，或者更糟的东西，所以他留在地球也撑不了几年。”</p>
<p>严胜站在原地，走廊里的空气冷得刺骨，但他却觉得浑身发烫。</p>
<p>他可以接受缘一要去一个他去不了的地方，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接受缘一留在一个活不久的地方。</p>
<p>菅原并没有一直看着缘一，只是在外面坐着。严胜去查看缘一的情况时，手机震了一下。</p>
<p>他低头一看，是无惨发来的消息，内容很简短：联系上了，地方发我。</p>
<p>严胜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立刻落下，他看了一眼躺在病床上的缘一，内心挣扎了一下才把那家医院的地址打了上去，按了发送。</p>
<p>不到一个小时，医院外面就热闹了起来，先是两辆深色的SUV停在急诊入口前方，然后陆续有穿着便装但举止明显不像普通人的男女从车上下来，有人站住了正门的位置，有人绕去了侧门和停车场。</p>
<p>菅原草惠在FBI车辆抵达之前大约十分钟就消失了，严胜没有亲眼看见她走，但他去护士站拿水的时候经过大厅，余光扫到大门方向有一个穿深色外套的人影正快步穿过旋转门，等他从护士站走回来的时候，那个位置已经空了。</p>
<p>他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菅原发来的消息：我说过，他会自己回来的。</p>
<p>严胜把手机翻过去扣在窗台上，没有回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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