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严胜回到日本，无惨去机场接他，见面第一句话是“你还知道回来”，第二句话是“你的办公室让人打扫过了，工位还在，就是咖啡机被人搬走了”，严胜说那咖啡机本来就是我自费买的，无惨说那你自己再买一台。</p>
<p>他重新穿上了白大褂，坐在那张用了十几年的办公桌后面，在处方笺上签自己的名字。</p>
<p>一切和离开前几乎没有区别，除了办公桌里的速溶咖啡没了，无惨确实拿走喝了。</p>
<p>医院里的人对他消失半年后又回来了这件事表现出了适度的好奇和恰如其分的沉默，三十五岁从医院消失又回来的人在这个行业里不算什么稀罕事，中年男性从业者偶尔会有一段调整期。</p>
<p>严胜花了大半年时间才把之前落下的业务重新拾起来，然后又花了更长时间让自己不再习惯性地在每天下班后掏出手机看有没有来自菅原草惠的未读消息。</p>
<p>刚回到日本的头两个月，严胜给菅原草惠发过不少消息，问缘一到了没有、状态怎么样、有没有危险。</p>
<p>所有消息都显示已读，但没有任何回复。</p>
<p>直到第三个月的时候菅原终于回了一条：他到了。两边无法建立正常的通信，回传消息通常是以年为单位。以后不要再问了。</p>
<p>严胜读完后声音很小地呼出了一口气，连自己都不知道那口气是在释然什么还是放弃什么。</p>
<p>他以为会失望，或者愤怒，或者至少有些什么剧烈的情绪涌上来，但都没有。</p>
<p>因为他相信缘一。</p>
<p>他答应过自己，不会受伤的。</p>
<p>第四年的时候医院内部进行了一轮人事调整，前任副院长到了退休年纪，院务会上有人提了严胜的名字。</p>
<p>无惨没有表态，但会后他在走廊里拦住严胜说“你干了这么多年也该往上走一步了”，严胜说你知道我中间旷工过半年，无惨说旷工？你那是请了假的我批了的。</p>
<p>他三十九岁那年升了副院长，算是在一众副院长里比较年轻的了。</p>
<p>一年后，电视新闻里陆续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报道，先是有船只在太平洋上发现了无法解释的现象，然后是几家顶尖物理学期刊连续发表了几篇关于多重宇宙观测证据的论文，再然后是一个欧洲的研究团队召开新闻发布会，声称他们在高能对撞实验中捕捉到了某个疑似跨维度信号。</p>
<p>现在几乎每一个频道都在讨论同一个话题：平行世界可能真的存在。不久后，一篇名为《多重宇宙假说取得突破性观测证据——人类是否即将触碰另一个世界》的专题报告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p>
<p>新闻里请了好几位学者，有物理学家、天文学家、哲学教授，他们在演播室里坐成一排，用各种程度的谨慎措辞讨论着平行宇宙、膜宇宙、量子多重态这些词。</p>
<p>主持人问得很有分寸，学者们答得也很有分寸，全程没有出现任何耸人听闻的字眼，基调是这是人类认知边界的重大拓展和我们才刚刚开始理解宇宙的样貌。</p>
<p>新闻里没有提到启明者协会，没有提到第二地球，更没有提到穿越实验。</p>
<p>整个报道框架被搭建在一个纯粹的、干净的、与任何具体组织无关的科学探索语境里。</p>
<p>那些学者讨论的平行世界在理论上是存在的，在数学上是自洽的，在观测上有了初步的蛛丝马迹，这一切都是真的，只是被省略了最关键的那一层。</p>
<p>严胜知道为什么，如果新闻说“有一个秘密组织已经成功穿越了八次，现在打算永久关闭通道然后殖民另一个地球”，公众的恐慌会在四十八小时之内从舆论场蔓延到街道上。</p>
<p>与其那样，不如把这一切包装成人类共同的未来，让所有人慢慢接受一个模糊版本的真相。</p>
<p>时间长了，人们会习惯平行世界可能存在这件事，然后在某一天，当更具体的信息被释放出来的时候，反应会平和得多。</p>
<p>接下来的几天，这件事的热度完全没有降下去。</p>
<p>报纸头版、网络头条、地铁站里的滚动屏幕，全部在讨论同一个话题，严胜还在医院的食堂里听见护士长跟人聊天说“我女儿昨天问我，你在另一个世界会不会更有钱”。</p>
<p>他在想假如缘一还在他身边的话，看到这些新闻会说什么。</p>
<p>大概不会说什么吧。</p>
<p>秋天的早晨有些凉了，严胜这天轮休，没有定闹钟，早上他赖了一会儿床才起来，披了件外套去厨房烧水，刚把水壶放到炉子上，门铃响了。</p>
<p>他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人，瘦了一些，头发比五年前长了一点，衣领有些皱，像是刚刚经历过一段很长的旅途。</p>
<p>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缘一已经一步跨过了门槛抱住了他，那个拥抱来得很突然，像是要把这些年没见的时间全部压缩进这一个动作里。</p>
<p>严胜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落在了缘一的后背上，隔着外套能感觉到他的肩胛骨比以前更明显了一些。</p>
<p>“……你回来了。”严胜说完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在轻微地发抖。</p>
<p>“嗯，我回来了。”缘一紧紧地抱住他，似乎是用尽了最大的力气，过了好几秒才松开手。</p>
<p>他回来得太突然了，严胜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那边的生活怎么样、身体有没有好转……最后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那这次能待多久？”</p>
<p>缘一没有回答，目光直直地落向严胜，问了一个问题：“如果我现在再让你跟我一起走，你会吗？”</p>
<p>严胜看着缘一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请求和试探，而是一种已经做好了全部准备的平静。</p>
<p>他没有说那边的情况，没有任何的保证，但严胜能听出来，缘一这一次回来大概不是为了短暂停留，而是为了最后一次问他。</p>
<p>严胜转过头看了一眼厨房方向，水壶上的白汽正从壶嘴里一缕一缕地冒出来。</p>
<p>然后他转回头，迎着缘一的目光：“水烧开了。你先进来，我去关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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