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两人在爱尔兰的一个小镇上安顿下来。</p>
<p>FBI的安排很周到，严胜在镇上一家社区诊所拿到了一份心理诊疗师的职位，每周上三天班，病人的数量少到让他觉得像是在度假。</p>
<p>缘一恢复得比预期快，现在已经和正常人无异了。</p>
<p>严胜发现自己正在慢慢重新学习怎么跟弟弟相处。</p>
<p>这件事比他预想的要难得多，倒不是因为缘一不好相处，恰恰相反，缘一恢复清醒之后变得比以前温和了许多，说话的时候会看着他，甚至会在饭桌上主动问“今天诊所怎么样”，这些在九年前是几乎不可能发生的事情。</p>
<p>但正是这种温和让严胜觉得陌生，他记忆里的缘一是那种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别人叫三声才抬头看一眼，在黑板上写完一整面公式之后头也不回地走掉、留全班人在后面面面相觑的人。</p>
<p>他不需要别人，也不在意别人需不需要他。</p>
<p>而眼前这个会主动给他倒茶、会记住他的口味、会在出门前问他“要不要带伞”的缘一，像一个经过了什么改造程序之后重新出厂的新型号，功能完善，但跟他记忆里的那台旧机器对不上号。</p>
<p>有时候两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谁都没在看，严胜会偷偷观察缘一的侧脸。</p>
<p>那张脸和他的记忆几乎没有偏差，五官的线条、低头的角度、思考时微微眯起的眼睛，全部一模一样。</p>
<p>但坐在那里的不再是那个把自己关在公式里的少年了，而是一个真正经历过生死的人。</p>
<p>最让严胜无所适从的是，他意识到自己花了九年时间接受“弟弟不想跟我有任何关系”这件事，又花了好几周时间接受“弟弟没有不想跟我有任何关系”这件事，而现在他需要花更长的时间去接受第三件事，他的弟弟在那些年里需要他的时候，他不在。</p>
<p>而缘一居然一点觉得没问题，这一点比任何事情都让严胜难以消化。</p>
<p>他们搬来这里的第五天傍晚，严胜正蹲在厨房里找开罐器，门铃响了。</p>
<p>他以为是邻居来借东西，朝外面喊了一声：“门没锁。”</p>
<p>然后他听见脚步声走到厨房门口停下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这儿还真难找。”</p>
<p>严胜直起身，转过头，看见无惨拎着一个行李箱站在门口，神情里带着一种“我知道你肯定很惊讶”的得意。</p>
<p>两人对视了几秒，严胜才有些意外地开口：“你怎么找过来的？”</p>
<p>“我买了好几年的航空公司VIP，一直没怎么用。前几天心血来潮查了一下，发现居然有飞你这里的机票，就用了。”无惨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放，像是已经做好了长住的打算。</p>
<p>严胜的脑子里有很多话想问他，怎么弄到地址的、医院那边怎么样了、他是不是真的专程飞了十几个小时过来就是为了说一句“VIP还没怎么用”，但最终他只是侧身让开厨房门口，说了一句：“我给你倒杯水吧。”</p>
<p>晚饭的时候，缘一没有对桌上多出一个人表示什么。</p>
<p>他端着自己的碗坐下来，把筷子摆好，盛了汤，然后开始吃饭，整个过程像无惨是空气一样。</p>
<p>无惨在旁边坐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看了严胜一眼，用眼神问“你弟弟一直都是这样吗”，严胜用眼神回了“比以前好多了”，无惨的表情介于“我不信”和“我忍了”之间，低头扒了一口饭。</p>
<p>吃到一半的时候，缘一忽然说了一句：“我想去海边看看。”</p>
<p>严胜愣了一下，“现在？”</p>
<p>“嗯。忽然想起来，小时候兄长带我去海边，教我捡贝壳，已经好久没去过海边了。”</p>
<p>严胜也记得，二十五年前，至少在他的记忆里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夏天的海边人很多，他蹲在沙滩上教缘一认贝壳，其实他自己也不懂什么是好的，只是觉得那样说显得很懂。</p>
<p>“走吧，吃完饭就去。”</p>
<p>无惨在旁边咳了一声，指了指自己。</p>
<p>缘一看了他一眼，像刚刚发现这个人存在一样，说了一句“你想来就来”，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喝汤。</p>
<p>晚上，无惨没跟过去，用他的话来说怕自己被当成空气，海边的风这么大把自己吹跑了都没人发现。</p>
<p>海边的风是比镇上大一些，带着一股湿润的咸味。</p>
<p>严胜和缘一并排走在沙滩上，潮水在他们脚边不远的地方起伏，退下去的时候留下一层薄薄的水光，又被下一波浪盖过去。</p>
<p>两人谁都没说话，走了很长一段路，只有脚下沙粒被踩实的细碎声响和远远的海浪声交替着。</p>
<p>严胜侧头看了一眼缘一，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但那双眼睛很亮，正在看远处的海平面。</p>
<p>他忽然意识到，这些天他一直在用“失而复得”的心情去感受这段距离，而对于缘一来说，一切可能根本不需要那么沉重。</p>
<p>对他而言，上一次和严胜一起散步可能只是不到两三年前的事情，两人上大学后偶尔还是会聚一聚的。</p>
<p>他记忆里的严胜还是那个二十岁出头、脸上皱纹还没那么深的兄长，而严胜这边的九年里，换过三次办公室、搬过两次家、升过一次职称、眼睁睁看着自己从青年变成中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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