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严胜的离职手续办得出奇地快，主要是因为他把签字笔往无惨桌上一拍，说了句“你帮我搞定”，转身就走了。</p>
<p>无惨认命地翻了翻人事部的电话，把他的工资当场结清了。</p>
<p>飞机穿过云层，窗外的光线从阴沉的灰变成了刺目的白。</p>
<p>缘一靠在舷窗边，盯着外面连绵的云海看了很久，然后忽然开口：</p>
<p>“兄长，对不起。”</p>
<p>严胜看见缘一的侧脸映在玻璃上，表情有些模糊。</p>
<p>“把你卷进来了。你本来可以在医院安安稳稳待到退休的。”</p>
<p>“你是我弟弟，我不能抛下你不管。”严胜不知道这句话算理由还是安慰，但他已经做出了决定，就不会后悔。</p>
<p>飞机继续攀升，穿过一层薄云，下方的海面翻涌着海浪。</p>
<p>“兄长，你想知道我到第二地球之后发生了什么吗？”缘一忽然问。</p>
<p>严胜愣了一下，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感触，小时候的缘一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转魔方、在本子上画满他看不懂的公式，他想靠近，却总被那道无形的屏障挡在外面。</p>
<p>他曾经以为弟弟活在一个自己永远进不去的世界里，而现在，那个世界的大门终于朝他敞开了一条缝。</p>
<p>缘一缓缓开口，讲述起那段他都觉得神奇的经历。</p>
<p>“我们的船和那艘潜艇一起被卷进了通道，落到了第二地球的海面上。所有通讯设备全部失灵了，船上的人知道发生了穿越，但潜艇上的人不知道。他们只是来拦截我们的，结果连自己也被卷了进来。”</p>
<p>“本来船上携带了可以联系前哨站的设备，但也因为这次的意外损坏了。所以，无论是潜艇还是我们的这艘船，都变成了孤立无援的状态。”</p>
<p>“潜艇里的人比我们多，火力也比我们强。他们很快就控制了局面，把船上所有人缴了械，关在货舱里。”</p>
<p>“但问题在于，他们自己没有回去的手段。那个潜艇的指挥官发现通讯完全失效、导航全部失灵之后态度就变了。他们没有选择，只能和船上的人合作，或者说，单方面胁迫船上的人带他们一起前往前哨站。”</p>
<p>严胜听到这里，问了一句：“那你受伤了吗？”</p>
<p>缘一微微一愣，然后摇了摇头。</p>
<p>“没有。我一直把自己保护得很好。小时候我每次受伤，兄长总是最担心的那个。所以我在那边一直很小心，不让自己受伤。”</p>
<p>严胜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微微睁大了眼睛，没有立刻接上。</p>
<p>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句话，缘一在那边待了将近两年，经历了那么多事，而他在整个过程中唯一能控制的就是不要让自己受伤，因为这是自己会担心的事情。</p>
<p>缘一在那样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在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的时候，把“兄长的担心”当作了一条安全带系在自己身上。</p>
<p>严胜不知道自己该觉得安慰还是难过。</p>
<p>“你们之后呢？”他接着问道。</p>
<p>“之后就是谈判。准确地说，是潜艇方面单方面的‘通知’。他们要求船上的人带路去前哨站，作为交换，他们承诺基本的物资。船上没有选择的余地。船长答应了，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协议是暂时的，只要找到机会，潜艇方面随时可以撕毁它。”</p>
<p>缘一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表情也变得有些悲伤。</p>
<p>“那之后就是潜艇内部的矛盾，有一部分人不信任指挥官的决策，认为与其依赖一群来路不明的带路人，不如自己控制整艘船。他们发动了一次小规模的哗变，被镇压了，死了三个人。那之后潜艇上的气氛就一直很紧绷，谁都不信任谁。”</p>
<p>“再后来，我们遇到了冰期。那个世界的海洋在冬季会大面积结冰，整个海面冻成一块望不到边的白色平原。船走不了了，所有人只能弃船上岸，在冰上徒步行走。那段时间折损了很多人，冻死的、掉进冰缝里的、走着走着就走散了的。”</p>
<p>缘一说这段话的语气平平的，但严胜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不愿意回忆的痛苦。</p>
<p>“你们走了多久？”</p>
<p>“不知道。冰面上没有参照物，白天和夜晚的长度也和地球不一样。我们只能靠感觉判断时间，走到最后连感觉都靠不住了。”</p>
<p>严胜想追问，但看见缘一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搓着舷窗的塑料边框，那个动作他记得，缘一从小在不想继续往下说的时候就会做这个动作。</p>
<p>他换了一个问题：“后来呢？你们应该成功到了前哨站吧？”</p>
<p>缘一的拇指停了下来，“到了之后才发现，前哨站已经不是他们出发时那个样子了。”</p>
<p>“启明者协会早期派过去的团队分成了两派。最早那一批人已经在第二地球生活了好几年，他们适应了那边的环境，也产生了自己的想法。他们不想再接受地球那边的指令了，想把怀表毁掉，彻底切断通道，让自己成为新世界的独立主体。”</p>
<p>“我们刚到前哨站没多久就被那批早期团队控制了，他们没收了所有人的武器和通讯设备，并且他们说要毁掉怀表，这样地球那边就没法再轻易派人过来了。只要怀表还在，通道就始终是开的，他们担心地球这边随时可能派武装力量过来接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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