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自然而然，没有任何多余的谦虚，也没有任何刻意的炫耀，就是这么认为的，所以就这么说了。
然而站在一旁一直没说话的严胜，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僵了一下。
有一郎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僵硬。
他不动声色地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无一郎，朝严胜的方向努了努嘴。
无一郎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也注意到了严胜那过于平静的侧脸，以及那双在炉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深沉的眼眸。
两兄弟对视了一眼。
——看到了吗？
——看到了。
——严胜主任他……
——嗯。
——脸上没什么，但刚才那句话，他心里肯定……
——换谁心里都得有点疙瘩吧。
——毕竟是弟弟当着外人的面说“比不上兄长”。
——但他才是那个一直追不上的人。
——被弟弟这么一说，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一样。
——但他又不能说什么，因为弟弟是真的觉得他更厉害。
——这就更尴尬了。
——对对对，就是这种。
关于严胜和缘一小时候的故事，他们从妈妈那里听过一些零碎的八卦，继国家那两个儿子，一个沉稳持重，一个天赋异禀。
但他们的父亲似乎更偏爱那个在数学上展现出惊人天赋的小儿子，逢人就夸缘一如何如何，至于大儿子严胜，虽然也很出色，却总像是活在弟弟的光芒边缘。
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严胜一声不吭就出了国，一走就是好几年。
妈妈当时还嘀咕过好几次，说这两兄弟该不会是闹掰了吧？好好的兄弟，怎么搞得跟老死不相往来似的。
幸好后来两人又和好了，这事说起来还要多亏时透兄弟的出谋划策。
而有一郎和无一郎的母亲则以此为戒，深刻反思了自己的育儿方针，她给兄弟俩买东西必定一式两份，一模一样，衣服、文具、零食，连颜色款式都不带差的，力求绝对的公平公正。
只可惜，这碗水端的她自己觉得完美无缺，兄弟俩却有苦难言。
两人随着年龄增大，在兴趣和审美方面展现了截然不同的偏好，无一郎喜欢素色简约，有一郎偏好带点设计感的东西。
但妈妈不管，买的永远是同一款，于是两人的衣柜里堆满了款式相同的衣服，连书包都是同款不同色。
虽然有一郎觉得那个配色丑得惊为天人，但为了不打击妈妈的积极性，他选择沉默。
无一郎则是真的无所谓，穿什么都行。
于是这端水大业便在妈妈的坚持和兄弟俩的默契配合下，一直和谐地延续至今。
两个人用眼神完成了一场完整的交流之后，同时把目光移开，各自看向别处，装作什么都没发现。
这种成年人之间微妙的自尊心博弈，看破不说破才是身为旁观者的基本素养。他们虽然是未成年人，但这个道理还是懂的。
而始作俑者缘一，完全没有察觉到空气中那一闪而过的微妙变化。
他接过村长递回来的刀，仔仔细细地挂回墙上，位置还特意调整了一下，让刀柄和旁边那把保持在同一水平线上。
“锻造工艺非常好，是一把好刀。”
村长笑得合不拢嘴：“能得到行家的夸奖，那是我们匠人的荣幸啊，我再带你们看看别的，这边几把也各有特色……”
村长引着大家往工坊的另一个方向走，缘一跟在他身后，偶尔问一些问题，严胜走在队伍中间，脸上看不出任何端倪。
有一郎和无一郎走在最后面，落后了几步的距离，确保前面的人听不到他们说话。
“哥，你说缘一老师到底知不知道？”
“我觉得他不知道。”
“可是他不是很在意严胜主任吗？”
“他是在意，但你又不是没见识过他的情商。”
“那要不要去提醒他一下？”
“不用。他自己会发现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一直很在意严胜主任。”
两个人一边八卦着一边跟在队伍后面，前面的缘一忽然回过头来看了他们一眼，像是在确认他们有没有跟上。
一整天，铁地河原村长兴致勃勃地充当了导游，带着他们在锻刀村里里外外逛了个遍。
从村口的百年老树，到后山的矿坑遗址；从村尾的蓄水池，到每家每户门口晾着的各式刀具半成品。
村长如数家珍，恨不得把每一块石头的来历都讲一遍。
有一郎和无一郎起初还兴致勃勃，到下午就开始眼神放空，脚步发飘。
反倒是缘一，全程听得认真，时不时还问几个让村长拍大腿叫好的问题，听得有一郎在心里默默给这位数学老师的标签从“情商洼地”更新为“学术型好奇宝宝”。
傍晚时分，村长将他们领到了自己家。
“家里地方不大，二楼有两间客房，好久没人住过了，但被褥都是干净的。” 村长拉开玄关的门，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带他们上楼，“今晚就委屈你们将就一晚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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