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立刻出门，去餐厅的路上，严胜边开车边对缘一说：“老让他睡阁楼好像也不是办法，那里毕竟只是储物间，太简陋了，对小孩子也不好。”
他侧头看了看缘一，用商量的语气说道：“你之前那间卧室……既然暂时不回去住了，不如收拾出来先给无惨用吧？反正空着也是空着。你觉得呢？”
那间卧室对现在的缘一而言，确实已经充满了太多无法直面也无需再保留的回忆。
让它空置，或者让给一个与那些过去全然无关的“孩子”，或许……也未尝不可。
“……好。”
严胜似乎松了口气：“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我们一起收拾一下。”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那家灯火通明的快餐店门口。
隔着玻璃窗，能看到里面客人不多，而靠窗的某个卡座里，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趴在桌子上，面前摆着几个空了的冰淇淋杯和吃剩的薯条包装，似乎……睡着了。
严胜推开快餐厅的玻璃门，冷气混合着油炸食品的香气扑面而来。
他径直走向靠窗的卡座，轻轻拍了拍无惨的背：“起来了，回家了。”
“唔……” 无惨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没动。
严胜又拍了拍，力道稍重：“醒醒，关门了。”
“谁？大胆！” 无惨猛地弹坐起来，脑袋差点撞到严胜的下巴，猩红的眼睛瞪得溜圆，看清是严胜后，立刻换上一副委屈又愤怒的表情，“是你们！你们竟然把我丢在这种吵闹油腻的地方这么久！我的脖子都睡僵了！还有那个愚蠢的人类，居然不许我点第十个冰淇淋球！”
他指着旁边一脸无辜的打工学生，小嘴叭叭地控诉。
严胜没理会他的抱怨，对打工学生点头致谢，然后一把将还在喋喋不休的无惨从座位上拎起来，对缘一说：“走吧。”
回到家已是深夜，无惨在车上又睡了一路，被拎进门时还迷迷糊糊。
严胜把他放在玄关，指了指楼上：“从今天起，你的房间在二楼，左边第一间，以后你就睡那里。”
无惨揉着眼睛，含糊地“嗯”了一声。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缘一和严胜正在厨房准备简单的早餐，就听见楼梯上传来“蹬蹬蹬”的脚步声，紧接着，无惨顶着一头睡得乱翘的头发，怒气冲冲地冲了进来。
“我不睡那间屋子了！” 他指着楼上大声宣布，“那床有问题！底下有东西！硌得我浑身难受，一晚上都没睡好！你们是不是故意给我睡破床！”
缘一正把煎蛋盛进盘子，闻言头也没抬，平静地吐槽了一句：“你是豌豆公主吗？那床底下能有什么东西？”
童话中的那位公主，能隔着二十层床垫和二十床鸭绒被感觉到最下面的一粒豌豆。
无惨没听懂这个梗，但听出了缘一语气里的嫌弃，更气了：“你才豌豆！我说的是真的！那床垫下面肯定有东西！硬邦邦的，硌得我骨头疼！”
“缘一，我们上去看看吧。”出于额外的责任心，严胜还是提议道。
两人跟着依旧气鼓鼓的无惨上了楼，房间里整洁干净，但床铺非常凌乱，显然是无惨“抗争”了一夜的成果。
无惨指着那张大床：“就在下面！你们自己摸！”
严胜走到床边，伸手按了按床垫中央，手感平整柔软。他示意缘一帮忙，两人一起用力，将厚重的床垫从床架上抬了起来。
床垫下是支撑的排骨架，看起来一切正常。但就在严胜准备放下时，眼尖的缘一忽然“咦”了一声。
“那里。” 他指向排骨架靠近床头位置的缝隙。
只见一根细长的物件卡在两根木条之间，只露出一小截，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严胜小心地将那东西抽了出来，那是一根手工制作的笛子，大约一掌长，材质似乎是某种轻质木材，表面被打磨得十分光滑，但因为年岁久远，颜色已经变得深沉，靠近吹口的地方还有几道像是用小刀尝试雕刻花纹留下的划痕。
看到这根笛子的瞬间，严胜和缘一都愣住了。
严胜的手指摩挲着笛身上那些幼稚的划痕，眼神有些飘远，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之中。
“……以后你要是遇到麻烦，或者想找我了，就吹这个笛子，不管我在哪里，都会赶来的……”
那是他们还在日本，缘一被认为是“怪孩子”的时候，他做了送给缘一的。
孩童的戏言，天真的承诺，早已被成长的烦恼和各自的轨迹冲刷得模糊不清。
“我兄长……也送过我一个类似的。” 缘一的声音在旁边轻轻响起，带着一种遥远的怀念。
只是，后来，他的笛子，和他的兄长，都永远地留在了另一个世界的记忆里。
无惨虽然不明所以，但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沉重气息，难得地闭紧了嘴巴。
严胜从回忆中抽离，忽然想起什么：“这根笛子，就和院子里的……那个骸骨，一起安葬吧。一直埋在院子里，终究……不太好。”
几天后，在郊外一处公共墓园里，一座新的墓碑被立了起来，碑上没有照片，没有生卒年月，只简单地刻着“一位沉默的旅人 长眠于此”。
严胜动用了一些自己的人脉和渠道，绕过了材料提交，以协助处理无主遗骸的名义快速办妥了手续。
院子里，那棵橡树下的土堆被小心地重新挖开，骸骨被仔细地取出、清理后放入盒子里，严胜亲自将那根陈旧的手工笛子放在了骸骨的旁边。
下葬的那天，天气晴朗，简单的仪式后，骨灰盒被放入墓穴，盖上石板，填土。
新翻的泥土散发着湿润的气息，很快掩盖了一切。
有些秘密被永远埋葬，而有些过去被郑重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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