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川制片人清了清嗓子,试图救场:“缘一先生的演绎方式很有……呃,个人风格。我们继续下一段吧。”
下一段是兄弟二人成年后初次重逢的戏,这是全剧最重要的情感爆发点之一,严胜为了这场戏准备了整整一周。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声音沉下去,像一把刀缓缓出鞘。
“你为什么在这里?”
几个字,层层递进,第一层是震惊,第二层是怀疑,第三层是某种被压了二十年的情感终于在裂缝中渗出来的痛,在场的好几个演员都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然后缘一开口了。
“因为你在这里。”
语调平得像一条没有波浪的直线,没有情感,没有起伏,甚至没有重音。
会议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堀内制作人低头看自己的笔记本,用笔尖在纸上点了好几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写点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写。
小野寺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目光在缘一和严胜之间来回转了一圈。
导演长谷川依然靠在椅背上,双臂依然交叉在胸前,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严胜注意到他交叉的双手,拇指正在一下一下地互相绕圈,这是一个焦虑的表现。
“好。”黑川的声音比刚才更响亮了一点,像是在用音量驱散某种尴尬的气氛,“这一段我们先过,后面还有机会细磨。下一位,田中小姐,到你那段独白了。”
缘一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周围空气的变化,他把剧本翻到下一页,又开始用食指沿着纸边划来划去。
严胜垂眼看着他的侧脸,表情平静,既没有被质疑的窘迫,也没有要证明什么的急切,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误入了片场的局外人。
围读会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结束时黑川照例说了一番客套话,感谢大家的参与,嘱咐众人好好准备。
演员们三三两两地起身离开,有人凑过来跟严胜寒暄,有人小声讨论着待会儿去哪里吃饭。
缘一一个人坐在长条桌旁,双肩包抱在怀里,安安静静地等严胜应付完那些人。严胜用余光看到了这一幕。
制片人堀内走到导演长谷川身边,两个人站在窗边低声交谈。
严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他读得懂堀内的表情,那种礼貌的微笑下面藏着一种“我们是不是做了一个错误决定”的犹豫。
好一会儿后,严胜终于从人群中抽身,走到缘一身边,“走吧。”
缘一抬起头,朝他露出一个笑容,像一朵云飘过月亮时投下的短暂阴影。
两个人并肩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里传来刚才那个年轻演员的声音,他大概以为他们已经走远了,正在跟同行的人说话,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困惑。
“……我是真的不懂,那种念法,导演居然没喊停?”
另一个声音低声说了句“嘘——”,然后两个人都安静了。
缘一脚步没有停顿,像是根本没听见那句话一样。
严胜跟在他身后,忽然想起十八年前《双子》的片场。
那时候的缘一,每一场戏都让全剧组的人屏住呼吸,每一条都是一遍过,导演说他是有生之年见过最有天赋的孩子。
而现在,走廊里的人正在用“那种念法”来形容他的表演。
严胜加快了脚步,走到缘一身边,和他并肩,“感觉怎么样?”
缘一想了想,“有点累,但挺高兴的。”
他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即将出演年度大作的演员,更像是某个刚放学的高中生,书包里装着的不是剧本而是没写完的作业。
“你刚才……”严胜斟酌着措辞,把心里想问的问题换了个说法问了出来,“是不是还没进入状态?”
他问得小心,怕缘一觉得这是质疑。
缘一只是耸了耸肩:“虽然意思是一样的,但那个人不会说出剧本上的那些台词,他想了很久才决定去见哥哥,所以一路上脑子里都是乱的。剧本把他脑子里的乱写成了完整的句子,但真正的台词应该是碎的,断的,说到一半就忘掉自己要说什么的那种。”
严胜知道,那场戏需要通过对话抛出很多设定信息,所以需要在台词真实度和完整度中做出取舍。
但就是这样,让严胜确认,让缘一来演这个角色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他还有一个疑惑:“你刚才读的时候,为什么不加感情?”
“因为不是现在,感情要在镜头前面给,围读是让导演知道我能读对台词,不是让他们看我演戏的。”
围读会向来被视为第一次集体创作的机会,所有人都恨不得在第一轮就拿出十二分的力气,好让导演和制片人看到自己的价值。
但缘一不这么认为。
“而且,如果围读就用掉了,那拍的时候怎么办?不就少了吗?”
严胜看着他,半晌没说出话来。
缘一是在节省感情,把所有的力气都攒到该用的地方,一滴都不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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