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严胜开车接缘一去剧组。
缘一站在古董店的柜台旁边，穿着一件看上去很旧的卫衣，背着一个双肩包。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看到严胜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是认出了那张经常出现在杂志和广告牌上的脸，但很快回过神来，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缘一抬起头，朝严胜弯了一下嘴角，“兄长，你来了。”
严胜走过去，朝柜台后的男人微微欠了欠身：“在下继国严胜，缘一的哥哥，店主先生，缘一这些年多谢您照顾了。”
炭吉连忙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有些局促地鞠了一躬：“初次见面，我是炭吉。缘一经常提起您。”
严胜客气地笑了笑，这个男人年纪和自己差不多，眉眼温和，气质朴素，看起来不像一个古董店老板，更像一个普通的邻家青年。
“缘一他没给您添什么麻烦吧？”
炭吉愣了一下，然后用力摇了摇头，“没有没有。缘一他不仅听话，力气也大，店里搬东西从来不用我操心，而且还爱钻研，有时候一件器物的来龙去脉他能查好几天资料。”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带着真诚的热度，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有人可以说了。
缘一站在旁边，被当面夸了一通也没什么反应，只是淡淡地看着严胜。
严胜看着炭吉那一脸“我家孩子真的很好”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些微妙，一个跟他们差不多大的男人，用一种老父亲的口吻，在向他这个亲哥哥汇报弟弟有多优秀。
他忍住了想笑的冲动，再次欠了欠身：“缘一我就带走了，那这段时间店里的事辛苦您多担待。”并且在心里给这个素不相识的古董店老板记了一笔人情。
炭吉摆摆手，又朝缘一挥了挥手：“缘一！好好演！店里的事不用担心！”
缘一朝他点了点头，“炭吉先生，我会努力的 ”
从这里开去剧组要将近一个小时，严胜本以为这段时间可以用来跟缘一讨论下剧本，但事实证明他太乐观了，缘一上车后五分钟就睡着了，脑袋歪向车窗那边，额头一下一下地磕在玻璃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严胜把暖气调高了一度，把电台关了，一路上只听得见缘一均匀的呼吸声。
到了停车场，严胜熄了火，没立刻叫醒缘一，而是看了一会儿后自己先下了车，绕到副驾驶那边，打开门，冷风灌进去，缘一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他揉了揉眼睛，看上去有点孩子气，“到了？”
“到了。”严胜无奈地笑了笑，心想自己的弟弟看上去没怎么长大。
缘一眨了眨眼，花了大概三秒钟确认自己身在何处。
来到会议室，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
制片人黑川最先站起来，满脸堆笑地迎上来握手，嘴里说着“继国先生大驾光临”之类的客气话。
导演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长谷川，以严厉着称，但见到严胜的时候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握着他的手说“等您很久了”。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严胜身后那个人身上。
缘一站在门口，看了看满屋子的人，没有紧张，也没有怯场，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说一句合适的话。
“这位就是继国缘一先生吧？”黑川快步走过去，伸出手，“久仰久仰，我是制片人黑川。”
缘一伸出手握了一下，说了一句“你好”就没了。
就两个字，没有任何社交场合该有的套话。
黑川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恢复了职业化的热情，转身开始一一介绍在场的其他人。
“这位是导演长谷川。”
“你好。”
“这位是编剧小野寺老师。”
“你好。”
“这位是本次负责统筹的制作人堀内。”
“你好。”
每一个都是同样的两个字，同样的语气，同样的面无表情。
严胜站在旁边，他不是没有预料到这种情况，但亲眼看到的时候，那种“果然如此”的无奈还是让他想叹气。
编剧小野寺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一直在打量缘一，等到众人都介绍完毕后忽然开口：“缘一先生，您还记得十八年前的《双子》吗？我是那部电影的副导演助理，当时就在片场。”
所有人的目光又聚了过来。
缘一看着她，歪了一下头 “记得，那天很冷。您给了我一块热毛巾。”
小野寺笑了笑，“您居然记得。”
缘一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这本来是很好的展开话题的机会，但缘一把这个机会堵死了。
严胜转移了话题，示意大家赶紧进入正题。
今天他们的任务是围读剧本，长条桌旁，严胜和缘一被安排坐在一起。
剧本翻到第一页，演员们依次开始念台词。
严胜的声音沉稳有力，每个字都咬得恰到好处，情感的分寸拿捏得异常精准，在场的每个人都在心里感叹：不愧是三届影帝。
轮到缘一了，他低头看着剧本，说出了第一句台词：“哥。”
就一个字，尾音拖了半拍才收住，落在一个奇怪的音调上，既不像称呼，也不像呼唤，更像是某种无意识的呓语。
制作人堀内微微皱了下眉。
缘一继续念下去，声音很轻，坐在桌子对面的人需要侧耳才能听清。
而且他断句的节奏是乱的，有时候在一个不该停顿的地方停下来，有时候又把两句完全不同的台词连在一起念，像是一个人在半梦半醒之间翻了个身，含混地吐出了几句梦话。
小野寺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点什么，表情很微妙，不像在记笔记，更像在克制某种不耐烦。
导演长谷川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在胸前，面无表情。他那双以严厉着称的眼睛盯着缘一，像一把尺子在丈量什么东西的长度，但目前还没量出什么让他满意的结果。
围读会进行到四十分钟的时候，一个年轻的配角演员没忍住，偷偷侧头跟旁边的人耳语了一句。
严胜离得不远，他听到了那句话。
“他真的是《双子》里那个孩子吗？”
严胜不动声色地翻了一页剧本，余光扫了一眼身旁的缘一。
缘一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在议论他，正低着头用食指沿着剧本的边缘来回划，像一个在沙地上画线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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