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结束后，家里弥漫着安静又繁忙的氛围。
严胜坐在客厅的餐桌上，用笔记本电脑浏览着几所目标大学商学部的官网。
缘一则蜷在沙发里，腿上盖着毯子，手里拿着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封面花哨的教育学入门书，看了几页他的眼神就开始放空，视线落在窗外光秃秃的树枝上。
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划破了室内的静谧。
响的是放在玄关旁的柜子上座机，铃声清脆又带着点刺耳。
两人都愣了一下，这个电话号码，除了社工偶尔会打电话了解一下两个失去父母的孩子的日常有没有苦难外，几乎没人会打。
父亲的葬礼后，那些本就疏远的叔伯姑姨，更是像退潮一样迅速远离了两个还未成年的孩子，仿佛靠近就会沾上麻烦。
严胜皱了皱眉，放下手里的鼠标，起身走到玄关。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固定电话号码，区号显示是邻近的县。
他接起电话：“喂，您好，这里是继国家。”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女性的声音，带着久未联络的生疏：“是严胜吗？我是时透姑妈。”
严胜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时透姑妈……母亲的一个远房表妹。
母亲去世后，两家的来往就几乎断了，父亲的葬礼上，她带着一对年幼的双胞胎儿子来过，在灵前匆匆上了香便很快离开了。
“姑妈，您好。”严胜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清了清嗓子，语气努力显得热络一些：“放寒假了吧？家里就你们两个，会不会有什么不方便，年节菜的食材准备了吗？”
严胜沉默了两秒，才回答：“嗯，放假了……这里一切都好。”
他省略了年节菜的问题，因为根本没计划，大概会和之前的许多个日子一样，两个人简单做点。
“你们两个男孩子自己过日子，这些事哪能考虑周全。新年嘛，还是要有点新年的样子，冷冷清清的像什么话。是这样的，严胜，姑妈想问问你们，新年要不要来我们家过？有一郎和无一郎也总念叨着没见过几次面的表哥……你们姑父经常出差跑国外，这次新年又回不来，家里就我们三个，也怪冷清的，你们过来，人多热闹。住的地方有，吃饭也多两双筷子，不麻烦的。”
这个邀请来得太突然，完全出乎严胜的预料。
他握着听筒，一时没有回答，视线下意识地投向客厅。
缘一不知何时已经从沙发上坐了起来，用口型无声地问：“谁？”
严胜捂住话筒，低声快速说：“时透姑妈，问我们要不要过去过年。”
缘一眨了眨眼，脸上也露出显而易见的意外，他幅度很小地耸了耸肩，意思是由严胜决定。
电话那头，姑妈等了几秒没听到回答，语气变得有些不确定，“就当是……走个亲戚？你妈妈要是还在，肯定也希望你们过年能有个去处，热热闹闹的……不用担心别的，就来住几天，过了年再回去，好不好？”
严胜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似乎被轻轻触碰了一下，他想起母亲去世前的样子，以及她偶尔提起表妹时温柔的神情，又想起父亲葬礼上，姑妈那双和他记忆里母亲有几分相似的眼睛里，除了礼节性的哀悼，似乎也有对两个侄子未来的忧虑。
拒绝是很容易的，他们习惯了只有彼此的空间，习惯了不过年也不过节的日常，去一个几乎陌生的亲戚家，面对不熟悉的环境和两个年幼的表弟，可能会尴尬和不自在。
但……
“好。”严胜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但肯定，“谢谢姑妈。我们……可能会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姑妈的声音立刻轻快起来，带着明显的如释重负和欢喜，“太好了！地址我一会儿发信息到你手机上？你们什么时候方便过来？年前哪天都行！有一郎和无一郎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又简单说了几句关于交通和大致时间的安排，电话挂断了。
严胜放下听筒，走回客厅。
缘一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看着他，“答应了？”
“嗯。姑妈说姑父今年新年不回来，家里有点孤单……”
其实严胜也知道这不过是成年人心照不宣的体面说辞，真正寂寞的，或许不只是时透家的餐桌。
新年前一天，街道上弥漫着岁末特有的忙碌与空旷交织的气息。
两人提着简单的行李，坐上了前往邻近县市的电车。
时透姑妈开着一辆有些年头的家用车在车站前等着他们，见到兄弟俩，她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
严胜提着行李放好，自然地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缘一则被姑妈引到后座。
“有一郎，无一郎，跟表哥打招呼。”姑妈一边发动车子，一边对后座说道。
两个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男孩并排坐着，穿着同款不同色的羽绒服，好奇地打量着缘一。
左边那个表情略显严肃，抿着嘴，是哥哥有一郎，右边那个则睁着圆圆的眼睛，显得更活泼些，是无一郎。
“你们好。”缘一点了点头，在留给他的空位上坐下。
车内空间并不宽敞，他和两个表弟之间几乎没有距离。
车子平稳地驶出车站，严胜和姑妈简单寒暄着路途是否顺利，而缘一能感觉到身旁两道毫不掩饰的打量目光。
“二号下午我们就回去，不打扰太久。”严胜对姑妈说。
“说什么打扰，多住几天也没事。有一郎和无一郎知道你们要来，兴奋了好几天呢。家里空房间一直都有，你们安心住下，就当自己家。”
后座，哥哥有一郎立刻小声反驳，脸蛋微微发红：“才没有兴奋好几天……”
无一郎的眼睛弯了起来，完全没有不好意思。
缘一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陌生街景，听着兄长和姑妈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还有身边两个小男孩细微的互动，一种既陌生又隐约有些熟悉的家庭氛围，缓缓包裹上来。
他不知道这几天会怎样，但至少，这个新年会热闹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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