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祭结束之后，学校的氛围像是被人按下了快进键。
走廊里的公告栏上贴满了各大学的宣传海报，从北海道到九州，从国立到私立，花花绿绿地挤在一起，像一面被各种颜色的便利贴糊满的墙。
班主任在班会课上花了整整二十分钟讲进路调查的事情，从“人生规划的重要性”讲到“你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讲到“现在不打算将来会后悔”，讲到后来他自己大概也觉得再说下去就太沉重了，于是收了个尾，把志愿调查的表格发了下来。
表格上半部分是个人信息，中间是“希望进路”一栏，下面是“理由”和“为了实现目标正在做什么”。
田中老师发表格的时候从每一排中间走过去，把纸一张一张地放在每个人的桌面上，走到严胜旁边的时候多停了一秒，大概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纸放在桌上，用食指和中指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算是一个“好好填”的信号。
走到缘一旁边的时候没有停，只是把纸放下就走了。
田中老师回到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回去和父母商量一下，明天交上来。我知道你们有些人可能还没想好，没关系，你们才高二，还有时间。但是，你们现在得开始为自己打算了。不能总想着以后再说，以后很快就到了。”
放学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十一月的傍晚来得很早。
缘一一边走着一边踢着石子，“兄长想好填什么了吗。”
严胜很快就说了：“金融。”
“为什么是金融。”
“好找工作，赚钱。”严胜说这两个词的时候语速很快，快到像是想把它们赶紧说完赶紧扔掉，然后又问道，“你呢。”
缘一只是看着天空发呆，“我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你上次说想学跟人打交道的东西，那个范围太大了。跟人打交道的工作太多了，销售、客服、人事、心理咨询、老师、律师、医生、记者……你不能全学。”
缘一想了想严胜说的那些职业，每一个词在他脑子里都像一颗被扔进水里的石子，溅起一点水花，然后沉下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销售，他觉得自己不太擅长说服别人买东西；客服，每天接电话听人抱怨，他大概会疯；人事，他连自己都管不好怎么管别人；心理咨询，听起来有意思，但要从哪里开始学，他不知道；律师，可能要给坏人辩护；医生，教育周期太长了；记者，要到处跑。
最后似乎只剩下一个选项了，“老师……”
严胜点点头，似乎觉得不错：“老师是个不错的方向。”
“专业定下来了，那学校呢？兄长打算考哪里？”
“还没想好，大概会选东京的学校，近一点，周末可以回家。”
缘一踩过一片被风吹到人行道上的枯叶，发出轻微的碎裂声，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运动鞋的鞋尖，“兄长不想出国了？”
严胜的脚步略微慢了一拍。
他沉默了几秒，那几秒在缘一听来格外漫长，仿佛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耳廓里流动的声音。
“暂时列为备选吧。”
“备选？”缘一抬起头看向他，“如果能出国，国内的学校才是备选吧？”
严胜只是很安静地看着缘一：“你想我出国？”
缘一的心脏像是被这句话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他几乎立刻摇头，但动作做到一半又停住。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冷意一直灌进肺里，让他的声音也带上了点深秋夜晚的清冽。
“我不想，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一辈子留在我身边。”
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地迎上严胜的视线，这句话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甚至有些蛮横。
但他知道，此刻任何拐弯抹角都是对严胜，也是对自己的背叛，在关于未来的十字路口，含糊不清才是最大的残忍。
缘一又补充道：“但那是我希望，不是你必须。所以别拿我做借口，兄长。别把你的决定包装成为了我好。我不想成为那个让你放弃什么、或者选择什么的理由。我只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自己，心里到底想怎么样。”
寒风从街道尽头卷过来，吹动了严胜额前的碎发。
他看着缘一那双因为执拗而显得异常深邃的眼睛，里面映着路灯细碎的光，也映着他自己。
许久，严胜很慢地眨了一下眼，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也像是卸下了一副无形的重担。
“出国，暂时不考虑了。”
没有冗长的解释和复杂的利弊分析，就只是这样一句简单的陈述，像是跋涉了很久，终于从一片浓雾中走出来，眼前的路标虽然模糊，但至少方向明确。
缘一愣了一下，随即伸出手，用小指勾了一下严胜垂在身侧的手。
严胜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但没有挣开，任由那点微凉的触感停留在那里，像一个小小的锚点。
“那，东京的学校，”缘一重新提起话头，语气里恢复了点平时的样子，“有具体想去的吗？早稻田？庆应？还是一桥？”
“得看具体的偏差值，又不是我想上就能上的……”
他们就这样，在寒冷而清晰的夜色里沿着回家的路，开始说起那些具体的、现实的、关乎分数、偏差值、专业排名和未来职业可能性的词汇。
那些词汇不再像冰冷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而是变成了可以摊开在灯光下，一起审视、讨论甚至挑剔的选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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