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校园比上午更吵了，轻音部的排练声从体育馆方向传来，鼓点和电吉他的音浪穿过操场。
话剧社的人在操场边上搭了一个简易的舞台，正在调试音响，麦克风里传出一声尖锐的啸叫，然后是一个男生的声音：“喂喂——听得见吗——”。被扩音器放大了好几倍，在整栋教学楼之间来回弹跳。
缘一从教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大部分人都涌到了操场附近等着看表演，而他则去到图书馆想去找严胜。
图书馆在整个学校的最东侧，中间隔着便利店和羽毛球馆，噪音传到这里已经被墙壁和窗户过滤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低频背景音。
管理员的位子上没有人，大概也去看表演了。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翻书声。
里面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人，严胜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了一堆书，英语单词书、语法书、阅读理解习题集……
他低着头，正在一本练习册上写什么，铅笔芯在纸面上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和他的呼吸声混在一起，被图书馆的安静放大成了某种近乎仪式感的白噪音。
缘一在严胜对面坐下来，严胜没有抬头，笔尖还在纸面上移动，嘴唇微微动着，大概在默读题目。
他没有开口，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严胜写字。
好一会儿后，严胜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用眼神问他怎么了。
“兄长……”缘一开口了，声音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显得比平时大了一些，他压低了一点，“轻音部和话剧社有表演，要不要去看看。”
严胜的笔尖停了一下，“随便。”虽然这么说着，但他的手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
随便的意思是好，缘一已经学会了翻译严胜的语言了。
“随便”是好，“还行”是好，“嗯”是好，“知道了”也是好。
他的目光落在严胜正在收拾的那堆书上，从最上面的练习册一路看下去，语法书、单词书、阅读理解习题集，然后是一本他没见过封面的书，书脊上是一行英文字母。
TOEFL。
缘一在看到那个单词的时候大脑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的把那书抽了出来，严胜的手停了一下，大概是想要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
书被抽出来的动作带倒了最上面的练习册，书本滑落到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缘一翻开这本书的时候手在发抖，页面被各种颜色的荧光笔划满了重点标记，每一种颜色代表不同的题型，严胜在书的第一页写了一行小字作为索引，像一张精心绘制的、只供他自己使用的地图。
他的目光从那本托福参考书移到严胜的脸上，严胜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还是那种平静克制的表情，但他的嘴唇抿得比平时更紧了一些。
缘一的眼睛微微睁大，“兄长，你在准备出国吗。”
严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只是在准备，不一定……”
“不一定什么！”缘一打断了他，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他知道这里是图书馆，但他控制不住，“不一定考？不一定去？不一定离开？”
他伸出手穿过严胜摊在桌面上的那堆书，拨开了语法书和单词书，像拨开一层一层的伪装，露出下面那些被刻意压在最底层的材料。
成绩单的复印件、英文版的大学简介、一张打印出来的申请表格，表格上已经填了一部分内容。
“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缘一的声音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严胜看了四周一眼，才说道：“这里是图书馆，别在这里说。”
他站起来，把桌上那些书摞在一起，动作快得不像是在收拾东西，而是在把某些不能被看见的东西藏起来。
然后他抱起那一摞书绕过桌子走到缘一身边，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抓住了缘一的手腕，拉着他往图书馆外面走。
缘一几乎是被拽着走的。
严胜把缘一拉到走廊拐角处，外面的人看不见这里，这里的人能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但看不见脚步声的主人。
缘一的表情不是严胜预想中的愤怒或者质问，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眼眶有一点红，像是一个人发现了一件一直在害怕的事情终于变成了现实。
“你在慌什么。”严胜先开口了，声音低到像是在用气音说话。
他的本意是想让缘一冷静下来，但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不对，缘一慌什么，他当然知道缘一在慌什么。
“你问我慌什么。”缘一的声音又轻又哑，像一张被揉皱了又试图展平的纸。“你在准备托福，填留学的申请表格，然后去一个我看不见你的地方。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还是你根本就不打算告诉我，打算等到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天把东西收拾好，趁我不在的时候一个人走？”
严胜的眉头拧了一下，“我还没决定好，托福只是先准备着，申请也只是看一看，不一定能出去。”
缘一冷笑一声，“不一定，所以你不告诉我。等你不一定变成了一定，你再告诉我。等你在那边安顿好了，你再从机场给我发一条消息，说我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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