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一走出大堂来到后院，头顶上没有路灯，只有月亮。
今天的月亮很圆，挂在竹丛的上方，把整个庭院照成一种清冷的色调。
他想起小时候某个夏天的夜晚，母亲难得精神好一些，带着他们到院子里乘凉。
严胜坐在他旁边，指着天上的月亮说：“妈妈说月亮上面有兔子在捣年糕。”
缘一说：“那不是真的。”
严胜说：“我知道，但这样想比较有意思。”
那时候的严胜还会说“这样想比较有意思”，后来他就不说了，变成了“知道了”“嗯”“随便”。
缘一看着月亮看了很久，竹丛在风里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页。
他想去找严胜。
不是有什么事情要说，只是想和他一起看月亮，就像小时候那样，不需要说话也不用做什么，只是坐在同一个地方，看着同一个月亮。
他转过身走回大堂，一眼发现严胜坐在靠窗的位置。
缘一看见他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严胜对面坐着刚才来打听爱好的那个女生，他们之间摆着一副棋盘。
他看着这一幕，心想自己是不是应该离开。
兄长在和人下棋，那是他自己说的爱好，女生一直在笑，看起来很开心，一切都很正常，他没有什么理由把严胜叫走。
忽然，他看见严胜下了一颗子之后趁着女生思考的时候迅速抬起了头，飞快地扫了一眼大堂，然后他的目光朝他的方向转了过来。
严胜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看了缘一一眼，但缘一读懂了。
他在说：带我走。
缘一没有犹豫，径直走到严胜旁边，“兄长，田中老师找你，说是有个表格要确认一下。”
严胜立马起身，“抱歉，我去一下。”
“啊，好的！”女生笑着摆了摆手，“那等你回来再——”
“可能要一会儿，你先休息吧。”说完他便跟着缘一走出了大堂。
等到彻底看不见那个女生后，缘一直接问道：“怎么了？”
严胜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太煎熬了。”
“下棋而已。”
“不是棋的问题，她每下一步要想好久，之后下在完全没用的地方。我赢也不是，输也不是。赢了觉得欺负人，输了又觉得太假了。而且……她一直在看我。”
他的眉毛微微皱着，嘴角往下撇了一点，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手足无措的窘迫，缘一很少见到严胜这个样子。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严胜瞥了他一眼，“笑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原来兄长也会这样。”
“怎样？”
“不知道该赢还是该输。”
严胜愣了一下，最后别过了头。
“继国——”一个声音从走廊的另一头传过来，是同班的另一个男生，手里端着一杯自动贩卖机买的咖啡，路过的时候看见他们，停下来打了个招呼。
“对了，严胜，你刚才是不是在和图书委员下棋？”
严胜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嗯。”
那个男生走过来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秘密，“你们不知道吗？她是色盲啊。”
缘一和严胜同时愣住了。
那个男生说完拍了拍严胜的肩膀，端着咖啡走了。
严胜重重地叹了口气，“怪不得她一直下在莫名其妙的地方……”
缘一揶揄道：“兄长，人家输了两局你就该请她喝杯东西了，哪有一直下的？”
严胜没有接话，而是朝着庭院的方向走去，他的浴衣在夜风里微微拂动，深紫色的布料被月光洗成了近乎黑色的靛青。
“兄长。”缘一叫了一声。
严胜没有回头，只是抬头看着天空中的月亮。
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银白色的边。
浴衣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和锁骨清晰的弧度。
他的睫毛低垂着，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整个人站在月光里，像一尊被遗忘在庭院深处的辉夜姬。
缘一走到他身边，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
严胜的手凉得像一块被遗忘在阴处的石头，缘一手指合拢，把那只凉透了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拇指按在虎口的位置，感觉到那里的脉搏快得像一只被握住的鸟。
但那只鸟只在他掌心里停了一瞬。
严胜把手抽了出去回到浴衣的袖子里，往后退了半步，他们之间的距离从亲密变成了礼貌，从我们变成了你和我。
“兄长。”缘一又叫了一声，这一次声音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严胜终于转过头看他，表情是故意装出来的那种冷硬，“我没有接受你，我们要保持正常的距离。”
正常的距离。
缘一在心里把这几个字掂了掂。
正常的距离是多远？是教室里的两排座位？餐桌对面的一臂之隔？走廊上擦肩而过时那半秒的对视？还是刚才他握住严胜的手之前，那半步的距离？
“兄长让我保持距离，可是我做不到，我一直在想着你……想着靠你近一点，再近一点……”
严胜的睫毛颤了一下，他别过头避开缘一的目光，转身要走。
他的步子刚迈出去一半，肩膀就被抓住了。
严胜被那股力道拽得整个人顿了一下，脚步踉跄了一下。
“你——”
他转过头，话还没说完，缘一已经欺了上来。
吻落下来的方式和他平时说话的方式完全不同，像是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太久，终于看见了光，来不及想任何后果，只是本能且不管不顾地扑过去，整个人压上来的重量像一层密不透风的、正在缓慢坍塌的穹顶。
严胜被抵在了旁边的石栏杆上，双手下意识地推上缘一的胸口。
但缘一的力气大得出奇，把严胜整个人锁在石栏杆和他的身体之间，他想把自己嵌进另一个人的身体里，嵌到两个人之间的缝隙全部消失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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