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被按了匀速播放键,按部就班地向前滚着。
清晨的闹钟准时响起,厨房里会飘出简单的早餐香气,玄关处摆着两双鞋,家里少了饭桌上关于数学题的对话,却也没有想象中那样轰然塌陷。
空气里的沉默变得温和,不再是隔着两排座位的疏离,而是并肩吃饭、各自学习、偶尔抬头对视一眼的默契。
他们会一起洗碗,一起晾衣服,深夜里严胜房间的灯依旧会亮很久,缘一会默默端一杯温水过去,严胜也会轻轻点头算作回应。
曾经横在两人之间的那道墙,在失去所有依靠后慢慢塌成了可以并肩行走的路。
直到这天傍晚,天色阴沉得厉害,很快雨点便噼里啪啦砸在窗玻璃上,很快织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
平时这个点严胜早就回来了,可今天时针一圈圈地转过,玄关始终没有动静。
缘一坐在客厅里,课本摊开在膝头,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攥着手机,一条条短信发出去,却始终没有回音。
「兄长,下雨了,你在哪?」
「什么时候回来?」
「要不要我去接你?」
「雨很大,注意安全。」
「看到消息回我一下。」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雨声和时钟滴答声,缠得人喘不过气来。
缘一站在窗边,望着楼下空荡荡的路口,水花溅起,路灯昏黄,却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不敢往坏处想,却控制不住地心慌。
是不是路上出事了?是不是被雨困住了?
一个小时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手机终于轻轻一震,严胜的消息跳了出来。
「去大伯那边处理父亲遗产的事,下雨不方便回来,今晚住那边。」
短短一行字,让缘一悬着的心猛地落回原处,肩膀一松,几乎脱力地靠在墙上。
他长长舒了口气,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还好,没事。
可这份安心只持续了几秒,另一种更加细密的不安悄悄地漫上来。
缘一忘不了大伯说“跟我走”时的表情,他一直觉得他们两个十七岁的孩子撑不起一个家,觉得有人照顾、有人安排才是对他们好。
会不会,大伯又在劝他?
会不会,严胜动摇了?
会不会,他今晚过去就不打算回来了?
缘一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屋子里没有开灯,黑暗将他整个人裹住。
窗外的雨越下越急,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像无数细碎的质问。
他想起这些天朝夕相处的默契,饭桌上偶尔的对视,还有深夜里隔着一扇门的陪伴。
他们好不容易才靠近一点,把那些年的沉默撕开一道口子,他们只剩下彼此了。
如果严胜答应大伯离开这里,那他又要变成一个人了。
缘一把脸埋在膝盖里,他知道自己不该胡思乱想,严胜不是会不告而别的人,严胜说过,他们可以照顾好自己。
可理智压不住心慌。失去母亲,又失去父亲,他已经承受过两次减法,他不敢再做第三次运算——减去严胜。
屋子里少了一个人的气息显得空荡荡的,连温度都低了好几度。
缘一拿起手机,对着对话框删删改改,犹豫了很久还是按了发送。
「兄长,我在家等你。」
「明天早点回来。」
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他把手机紧紧握在手里。
雨还在下,一夜未停。
客厅里的灯始终没有开,只有窗外模糊的路灯光浅浅地照在少年孤单的身影上。
他坐在沙发上一夜未眠,安安静静地等着天亮,等着那个人回来。
玄关的门锁发出转动的声响时,窗外已经透进了灰白色的晨光。
缘一坐在沙发上,姿势和昨晚一模一样,膝盖蜷起来,双手环着,下巴搁在膝盖上。
门开了,严胜站在玄关,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袋子,换完鞋抬起头就看见了坐在客厅里的缘一。
“你没睡?”
缘一看了眼时间,现在是早上七点,大伯到这里开车要三个小时。
他看着严胜眼底的青黑,也问道:“你昨晚是不是也没睡?”
严胜没有否认。
缘一站了起来,他在沙发上蜷了一整夜,腿有些发麻,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
严胜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就是这半步,让缘一忽然有点想哭。
他走过去,一步,两步,三步。从客厅到玄关的距离,他从来没有觉得这么长过。
他以为他们已经说好了两个人一起撑下去,可是严胜不在的这一夜让他明白了一件事:他从来就没有做好准备,他从来就没有真正相信过严胜不会离开,那些信任在漫长的黑夜里全部碎成了齑粉,只剩下一个害怕被独自留下的小孩。
严胜睫毛上沾着的细小水珠,外面还在下雨,他大概是淋了一小段路,那些水珠挂在睫毛尖上像是随时会落下来。
缘一抱住了他,鼻尖碰到那件皱巴巴的衬衫布料,带着雨水和长途巴士座椅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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