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胜和缘一穿着深色的校服站在灵堂里,父亲的亲戚和同事们陆陆续续地来了。
父亲的同事缘一大部分都认识,全是学校的老师,穿着清一色的黑色套装,表情沉痛但克制。
班主任也在其中,他走到严胜和缘一面前,叹了口气,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然后是亲戚们,缘一不认识大部分人,他们从不同的城市赶过来,带着同样的介于悲伤和好奇之间的微妙神情。
他们走到遗像前鞠躬,然后转向兄弟俩,说一些节哀顺变、要坚强之类的话,严胜像一个称职的长子的一样回应着。
缘一只是站在那里,他觉得那些话没有意义,父亲不会因为这些话回来,严胜不会因为这些话说出口的“谢谢”就变得轻松一点。
“这两个孩子以后怎么办?”
说话的是某个他不认识的远房亲戚,语气里带着一种热切的忧虑,像是在讨论一个与她无关但又能显示她善良的话题。
“才十七岁吧?高二?”
“还有一年才成年。”
“继国嫂子又走得早……”
“大伯那边怎么说?他们家条件还可以吧?”
“两个孩子呢,压力也不小……”
声音像水滴一样从四面八方渗过来,它们不是恶意的,甚至可以说是善意的,只不过是一种庸常的善意,这种善意不需要付出什么,只需要在葬礼上压低声音说几句真可怜、以后怎么办,然后各自回到各自的生活里,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偶尔想起这件事,再然后彻底忘记。
但他们不是物品,不需要被安排,他们可以自己生活,自己考大学,自己活下去。
从母亲去世的那天起,缘一就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非要有大人在场才能完成的。
母亲去世后,是严胜在做饭,父亲加班的时候,是严胜料理家里的一切,他发烧的那个冬天,是严胜半夜起来给他倒水、量体温、换额头上的湿毛巾。
严胜才十七岁,但他已经做了很多年的大人了。
缘一转头看向严胜,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但缘一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握得很紧。
“兄长。”缘一压低声音叫了一声。
严胜在听到他的呼唤后手指松开了一点。
灵堂的另一头,大伯正在和几个亲戚说着什么,缘一知道大伯是真的在替他们考虑,在替他们处理那些十七岁的肩膀还扛不起的事情。
但缘一不需要任何人来扛,严胜也不需要。
他们需要的只是不要被当作一个问题来讨论,不要被当作一笔账来算,他们只是两个失去了父亲的人,仅此而已。
缘一的手慢慢地伸过去,指尖碰到了严胜的手背,严胜的手很凉,但他没有躲开。
葬礼结束后,大伯单独找了他们。
“跟我走吧。”
他的话很简短,没有任何铺垫,像一把刀一样干净利落地切开了空气。
“你们两个还没成年,跟我回去吧,学校的事我可以帮忙安排……”
“不用了。”严胜的声音很冷,让刚刚变得悲伤又温情的空气瞬间冷却下来。
大伯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有预料到会被拒绝,“严胜,你听大伯说——”
“大伯,我们已经十七岁了,还有一年就成年了。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我们都会。水电燃气物业费,父亲账户里应该还留了一些。如果不够,我可以去打工。”严胜的眼神平静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
“你还在上学——”
“我可以一边上学一边打工。”严胜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我和缘一可以照顾好自己。”
大伯的目光在他们两个人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寻找一个可以突破的缺口,他看向缘一,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帮大伯说句话”的意味。
“我听兄长的。”缘一的语气和严胜一样干脆利落,不管严胜做出什么决定他都会跟着。
大伯看着严胜的眼睛,像是在那里面寻找某种可以被说服的缝隙,但严胜的眼睛像镜子一样,把所有的劝解都反射了回去。
“你爸要是知道了……”大伯的声音低下去,没有说完。
“父亲不会反对的。”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灵堂里忽然变得很安静,工作人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撤走了最后一批花篮,只剩下遗像还孤零零地摆在原处,白色的菊花瓣被风吹起来几片,在地面上打了几个旋,停在严胜的鞋边。
大伯最终没有再说服他们,只是给了自己的名片,说有任何需要随时打电话给他,然后转身走了。
灵堂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缘一走到严胜身边,“兄长。”
严胜把那张名片放进了口袋里,然后他抬起头最后看了父亲的照片一眼。
“走吧。”
缘一跟在他身后走出了灵堂,外面的阳光亮得刺眼,他们站在殡仪馆门口的台阶上,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
天蓝得不像是刚办完葬礼的日子,蝉鸣从远处的树上传来,像是在宣告夏天真的来了。
严胜迈下台阶,朝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缘一跟在他身后,保持着那半步的距离,他们的影子投在水泥地面上,朝着同一个方向缓慢地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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