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钟的时候,大伯过来签了字,又联系了殡仪馆。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进入太平间,缘一和严胜就站在外面。
“要不要进去看一眼?”
缘一问的时候一直在看着忙碌的工作人员,但严胜知道他是在对自己说,不过他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那辆轮床被推了出来,从他们面前经过的时候空气里多了一种冷冽的气味,那是从太平间的深处被带出来的死亡的气息。
严胜的手动了一下,像是想要去触碰那个白色床单下面的人。
但那只手只抬到一半就停住了,手指在空中张开了一瞬,然后缓缓地蜷缩回去,握成了拳收回了身侧。
轮床被推上了殡仪馆的车,后备箱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大伯说他自己开车去殡仪馆安排,让兄弟俩先回家休息,明天一早再过去。
他像所有成年人在面对十七岁的人时那样,带着善意的独断,但背后是一个不言自明的预设:你们还小,这些事情交给大人来处理。
严胜说了一声“谢谢大伯”,然后转身走向医院门口。
深夜的街道异常的空旷,马路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和车辆。
他们并肩走在人行道上,脚步声在空旷的夜里被放大了,各自响着各自的节拍。
走了大约十分钟,严胜轻轻叹了口气,“……打不到车。”
这条街靠近医院的老旧侧门,平时就很少有出租车经过,这个时间点更是冷清得像是被世界遗忘了。
缘一提议道:“往前走两条街应该会有。”
他们继续往前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前面的人行道上,像是两个黑色的巨人走在他们前面。
严胜的影子比缘一的稍微矮一点点,他们是双胞胎,身高几乎一样,但不知道为什么,影子投在地上的时候缘一的总是稍微长那么一丁点,也许是因为他走在靠路灯的那一侧,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终于在一个十字路口拦到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是个话多的人,一上车就问他们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外面,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严胜报了地址,然后就不再说话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识趣地闭上了嘴,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小了一点。
出租车里有一股空气清新剂的味道,和医院里的消毒水味形成了两个极端,车窗外的城市在后退,霓虹灯的光变成一道道彩色的线,从车窗上滑过去。
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一点。
严胜先换好鞋走了进去,“快去洗个澡,早点睡。明天早上六点半就要出发,大伯说七点之前要到殡仪馆。”
严胜往楼梯的方向走去,脚步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缘一站在客厅里,看着严胜的背影一级一级地登上楼梯,白色的校服衬衫在楼梯间的灯光下显得有些透明,隐约可以看见肩胛骨的轮廓。
“兄长。”
严胜的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但他在等。
“我能不能……和你一起睡?”
缘一几乎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他知道这个请求很荒唐。
他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十七岁的男生,各自有自己的房间、沉默和距离。
这道距离是他用了很多年学会的,学会不去跨越它,把它当成一种理所当然的地形,就像山川河流一样,存在就是存在,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改变。
但现在他想跨过去。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那道距离之所以存在,不是因为严胜不想要他靠近,而是因为他从来就没有试着靠近过。
他以为沉默是最好的善意,不打扰是最大的体贴,只要把自己从兄长的生活里缩小、缩小、再缩小,缩小到几乎不存在,就可以不再成为他的阴影。
但今天他不想再缩小了。
他的父亲死了,他的哥哥也失去了父亲,他们失去的是同一个人,他们流着同样的血,他们住在这同一栋房子里,从明天开始,这栋房子里将只有他们两个人。
如果他不靠近,谁靠近?如果他不开口,谁开口?
“……随便你。”
严胜的声音从楼梯上方传下来,如果不是整栋房子安静得像一座坟墓,缘一几乎不可能听见。
缘一匆匆洗了澡,换上睡衣,站在走廊里犹豫了三秒钟,然后走向严胜的房间。
严胜已经躺在床上了,床头灯开着,橘黄色的暖光把整个房间染成了一个柔软又安静的茧。
缘一站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这张床不算大,但睡两个人绰绰有余,严胜给他留出了右边的一半空间,枕头摆好了,被子也摊开了。
他轻轻上了床,躺下来。
“关灯吗?”
“……嗯。”
缘一伸出手,按灭了床头灯。
黑暗瞬间涌了进来,缘一感觉到身后严胜的呼吸,像是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睡着了。
缘一没有动,他们之间没有对话,没有拥抱,没有任何戏剧性的转折,只是两个疲惫的人在黑暗里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各自沉默着,在梦的边缘徘徊又折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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