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胜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追着声音转了一圈。
周围黑漆漆的，他什么都看不清，那些壁灯的光在他视野里拉成模糊的弧线，暗红色的墙纸和黑色的阴影搅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墙哪里是路。
哭声从左边飘到右边，又从右边绕到背后，他转过头去看，只看见一团一团的暗色在眼前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些光线照不到的角落里慢慢动着。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步子慢了一点。
脚下那条发光的指引线他只能看见断断续续的一小段，前面的部分融进暗里，和地面混在一起。
他凭着感觉迈了一步，肩膀往墙那边偏了半步，自己没察觉。
缘一拉了他一下，“兄长，往这边。”
严胜把脚步收回来，调整了一下方向，缘一的手从他臂弯里滑下来，握住他的手腕，带着他往前走了一段。
壁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歪歪扭扭的，随着他们的移动慢慢变形。
又走了一段，墙上忽然伸出一只假手，从暗处猛地弹出来。
严胜被吓了一跳，本能地往旁边闪了一步，肩膀撞上墙壁，手肘磕在粗糙的石面贴皮上，闷闷地疼了一下。
他站稳之后才发现，他闪的方向是墙，而缘一站着的那边是空的，如果刚才往另一边躲就不会撞到。
缘一伸手把他从墙边拉回来，手掌按在他肩膀上，把他拨正了方向。
前面又是一段没有壁灯的长廊，只有尽头有一点微弱的光，在很远的地方，小得像针尖。
严胜看着那点光，迈步往前走，走了几步就发现自己在往左边偏，又走了几步，偏得更厉害了，肩膀几乎贴着墙，他把方向修正回来，没走几步又偏了，但这次是往右边。
“兄长……”缘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点奇怪的迟疑，“你不会是被什么东西迷住眼睛了吧？怎么老是看不见路？”
严胜的脚步停了一下，这句话落在耳朵里的时候后背忽然有点发凉。
那种从脊椎底下慢慢往上爬的凉，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贴在他后颈上，轻轻地吹气。
他下意识地往周围看了一眼，暗红色的墙纸在壁灯的光里微微发皱，那些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抓过的痕迹。
墙角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他盯着看了两秒，发现只是自己的影子，但影子在墙上晃的时候，壁灯闪了一下，那一瞬间影子不见了，墙上一片空白，然后又亮了，影子又回来了，贴在他脚边，安安静静的。
他咽了一下口水，他不是怕鬼，他从来不怕这种东西。
但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太久，撞了那么多次墙，忽然有人说“你是不是被什么东西迷住了眼睛”，他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墙上那团模糊的东西是装饰，还是别的什么？
缘一站在他旁边，他能看见缘一的轮廓，但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现在是什么表情？是在看着自己，还是在看着自己身后？
“你能看见？”严胜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紧。
“能啊。”缘一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很确定的事。
严胜又看了一眼周围那些模糊的、分不清边界的暗色，忽然觉得这个走廊比刚才更长了些。
那些壁灯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照不出几尺远就消失在黑暗里。
他不知道那些暗处里有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下一次偏方向会偏到哪里去。
他开始有点害怕了。
“你能看见前面是什么吗？”
“一个拐角，拐过去就有灯了。”
“拐角左边有什么？”
“一面镜子。”
“镜子里有什么？”
缘一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有，就是一面镜子。”
严胜点点头，跟着他继续往前走。
他的步子比刚才慢了些，每一步都先试探一下地面，确认脚下是实的才踩下去。
缘一带着他，手指搭在他手腕上，不紧不慢的，像是一根线牵着他，在黑暗里慢慢穿行。
走了大概十几步，拐过一个弯，前面的壁灯果然多了起来，光从昏黄变成暖白，把走廊照得亮了一些。
严胜眨了眨眼，等那些光慢慢落进瞳孔里，视野变得清晰了一点。
缘一忽然停下脚步，歪了歪头，像是在想什么，然后转过身，仔细盯着严胜看了看。
严胜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怎么了？”
“兄长，你是不是……夜盲啊？”
严胜愣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问：“刚才那么黑你竟然看得见？”
缘一点点头，“虽然这里比较暗，但路很清晰，我看兄长一直往墙那边走，所以猜你是不是……”
他顿了一下，没有说“看不见”，换了个说法，“……看不太清。”
严胜站在那里，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刚为什么一直要撞墙。
缘一已经开始思考怎么改善夜盲症了，“夜盲的话，多吃西兰花和胡萝卜。蛋黄和牛奶也有用，补充维生素A，回去之后食谱得调整一下。”
然后他重新挽住严胜的胳膊，“走吧。”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前面还有一段暗区，壁灯又变远了，光线又变得稀疏。
但这次缘一带着他走，方向不偏不倚的。
他的手搭在缘一的手背上，在那个慢慢暗下去的空间里，身边的人就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告诉他前进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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