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严胜说:“我会帮你的。”
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缘一只是点点头,说了句“嗯”,然后继续吃饭。
吃完饭,缘一没有像往常一样收拾碗筷。
他走进卧室,在书柜前蹲下来,严胜听见抽屉拉开的声音,然后是纸张翻动的窸窣声。
过了一会儿,缘一走回来,手里拿着一个老旧的笔记本。
那本子不大,封皮是深棕色的,里面夹着不少便签和纸条,从侧面伸出来参差不齐的一排。
严胜接过来翻了翻,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电话、地址。
“你还有这种东西?”他抬起头看缘一。
他自己记联系方式全在手机里,存个名字和号码就完事,找人的时候直接搜索,从来不用翻。
这种手写的人名簿,他只在上世纪的老电视剧里见过,那些穿西装戴眼镜的老社长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几页,说“我给某某打个电话”。
缘一在他对面坐下,伸手把本子翻到某一页,指了指其中一个名字。
“这个人,是我大学时一个师兄的硕士导师。”
严胜低头看了看那个名字——佐久间正人,后面跟着一串电话号码和地址,旁边还用小字备注着什么“东大教授”“数理科学”“审议委员”之类的词。
缘一继续说:“那个师兄读研的时候,把我介绍给佐久间老师,我们见过几次面。他现在是文部科学省的审议委员,应该认识那边的人。”
严胜抬起头看他,眉头微微皱起来:“你要找他帮忙?你们很熟吗?”
缘一摇了摇头:“算不上熟,当初他和另一个老师都想让我去当他们的研究生,可我没答应。”
严胜有些无奈道:“你这已经算是得罪他了吧?两个老师争一个学生,学生谁都没选,人家心里能舒服?你现在去找他,他怎么肯帮?”
他想说什么,但话还没出口,缘一已经拿起手机,照着那个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的时候,严胜听见缘一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了几分,带着一种他很少听到的语气。
“喂,佐久间老师吗?我是继国缘一……对,好久不见。您身体还好吗?”
他的脸上还是那副平静的表情,但说话的调子不一样了,像是在和老爷爷老奶奶聊家常一样,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停顿。
“是,当初没读研的事,有时候想起来确实有点后悔……”缘一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被那边的话打断了,然后轻轻笑了一声,“您还记着啊?我当时确实挺犹豫的,主要是……嗯,家里的情况比较复杂。后来想想,应该多听听您的建议的。”
严胜听着他说这些话,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后悔?缘一什么时候后悔过?
但现在这话说出来,语气里却带着一点遗憾,还是一些“我一直记着你”的意思。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隔着话筒都能听见。
缘一又谦逊地笑了笑:“佐久间老师说笑了,您那么忙,还能接我电话,我就很高兴了。其实一直想找机会谢谢您,当初那么用心地劝我。虽然最后没去,但您说的话,我一直记着。”
电话那边又说了什么,缘一轻轻应了几声,然后切入正题:“其实今天打电话,是有件事想请教您。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他说得很快,三言两语把事情说清楚了,学校的检举,调查组的通知,最后问了一句:“……这种情况,老师有没有什么建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阵翻东西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那边又开始说话,缘一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点点头,尽管那边看不见。
挂断电话后,他放下手机,看向严胜。
“他说可以帮忙问问,让他先了解一下情况,再联系。”
严胜看着他,他一直以为缘一不知道变通,但现在他发现,缘一不是不会,他只是不屑。
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和场面上的漂亮话,他都知道怎么说,他只是平时不想说。
现在需要了,他说得比谁都自然,比谁都让人信服。
您说的话,我一直记着。
这些话如果换一个人说,可能只是一句客套 ,但从缘一嘴里说出来,就真的让人觉得他确实是记着的,记了很久,只是今天才找到机会说出来。
电话那头佐久间的笑声,那种带着惊喜和欣慰的笑已经说明了一切。
也许,正是这样一个平时不说这种话的人忽然这样说了这样的话,才更容易让人觉得不是什么逢场作戏,显得更加诚恳。
缘一那边已经拜托了人,严胜想了想,还是决定得做个备选方案。
他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里一个经常通话的名字,然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按下免提键,看了一眼缘一,示意他听着。
嘟——嘟——两声之后,那边接起来了。
“喂——黑死牟阁下?”童磨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贯的轻快,“稀奇啊,您居然主动给我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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