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胜站起身来,没看缘一,只是侧过身,往玄关的方向走去。
身后传来一声:“兄长去哪儿?”
缘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是那副平静的调子,可那种被牢牢盯住、无处可躲的压迫感瞬间裹住了严胜的全身。
“我去拿药箱。”他说话的时候舌头顶了顶上颚,那声音挤出来的时候干干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你嘴破了。”
身后传来布料的窸窣声,是缘一站起来又坐下,那声音很轻,但严胜听得清清楚楚,先是膝盖离开沙发的闷响,然后是身体落回去时弹簧的轻微咯吱,最后一切归于安静。
他攥了攥垂在身侧的手,掌心那枚戒指硌在无名指的指根,存在感太过强烈了。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他迈开步子往玄关走。
药箱在鞋柜最下面的抽屉里,他蹲下来拉开抽屉,里面的东西乱糟糟地堆着,他伸手摸进去,指尖碰到那个白色的塑料箱子,费力地勾出来,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用这个药箱是什么时候了。
他捧着那药箱站起来,站在那里盯着箱盖上的红十字看了几秒,那红色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点发黑,他又深深地吐了口气,然后转身往回走。
缘一坐在沙发上,两只手叠着压在膝盖上,像等老师点名的小学生。
他仰着头,目光追着严胜从门口一直到面前。
严胜在他面前蹲下来,把药箱放在腿上,打开,盖子翻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塑料的脆响。
他从里面拿出棉签,又拿出碘伏,拧瓶盖的时候手指滑了一下,没拧开,他能感觉缘一没在看他的手,而是一直在看他的眼睛,严胜没敢抬头,又拧了一次瓶盖,这次拧开了。
他用棉签沾了碘伏,那棕色的药水顺着棉签的棉花往上爬了一点,他赶紧抽出来,悬在那里等了几秒,等那药水不再往上爬,才伸手去碰缘一的嘴角。
伤口比他想的要深一点,血珠还挂在唇线上,他用棉签去擦,那血珠沾到棉花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换了一根棉签,刚擦干净又有新的血珠渗出来,细细的一排,沿着唇线往外冒。
他就那么一遍一遍地擦,每擦一次就把棉签扔进旁边的小垃圾桶里。
终于不流血了,那道伤口露出来,细细的一道,从嘴角往里延伸,约莫半截小拇指那么长。
他用新的棉签沾了碘伏,轻轻地涂上去,缘一的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直直地看着他。
消完毒,他把棉签扔进垃圾桶,合上药箱,那盖子翻下来的时候又发出一声脆响。
他站起来,腿因为蹲得太久有点发麻,膝盖骨咯噔响了一下。
“今天我去做饭。”他说完便转身往厨房走。
走出两步,手腕被握住了。
那只手很暖,五根手指收拢,正好箍住那个最细的位置。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缘一,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正一点一点地从皮肤底下渗进去,顺着血管往上爬。
他想说点什么,身后的呼吸声就从平稳变得急促了一点,那温热的气息越来越近,落在他后颈上,那块皮肤立刻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
缘一走到他面前,两只手捧住他的脸,让他转不过头,躲不开目光。
“兄长,是不是被刚刚的我吓到了?”
严胜看着他,没有动。
那双眼睛离得太近了,近得能看见里面自己完整的倒影。
那倒影映在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里,像是被关在一个出不去的地方。
他想起父亲那双眼睛,永远是审视的、评判的,像在掂量一件东西值不值得花心思,那时候他能直直地对视,不躲不闪,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什么可被看穿的。
但现在他躲了。
就在刚才,他蹲在那里,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因为他知道,那双眼睛里会映出什么。
会映出他自己。
会映出他给缘一的一切——那道光,那份偏执,那种宁愿咬出血也不松口的占有。
是他给的,也是他差点亲手掐灭的。
他站在那里,被那两只手捧着脸,躲不开,逃不掉,他看见自己的倒影在那双眼睛里晃了晃,然后他闭上眼睛。
睫毛压在眼睑上,轻轻的,却像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是走了很远的路才找到出口:
“……没有,我只是……心里有点乱……”
缘一往前凑了凑,用嘴唇碰了碰严胜的嘴角,那动作很轻,像是试探。
严胜感觉到那温热的一点落在自己皮肤上,带着碘伏的苦涩味道。
那个吻慢慢移动,从嘴角移到唇缝,轻轻蹭了一下,然后贴上来。
消毒水的味道在两个人唇齿间弥漫开来,那味道苦中带涩,像是把刚才那些情绪一起吞了进去,和刚才那个咄咄逼人的样子完全不一样,那动作不像是接吻,更像是一种无声的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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