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胡为霜是用完饭后再找的方絮。</p>
<p>门在女人身后合上时，舱里只点了一盏灯，灯芯剪得短，光也只够照见方絮的半张脸。</p>
<p>方絮坐在床沿上，背抵着舱壁，膝盖上还摊着那本卷宗，然她走近的时候，发现他根本没有在看——视线似落在册子的某一处，本身却是散的，没有焦距。</p>
<p>胡为霜站在门边，没急着动，等了两息，方絮抬起头来看她。</p>
<p>这一眼很慢，像从很远的地方把魂儿慢慢收回来，落在她脸上时又已经淡得快没了。</p>
<p>“粥。”</p>
<p>胡为霜说。</p>
<p>方絮没有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腹正压着一页纸的边缘，压出了一道折痕。</p>
<p>他于是把卷宗合上放在旁边，依旧不动。</p>
<p>胡为霜则选择将粥碗放在青年旁边的小几上，然后在对面的矮凳上落座，与他隔着这么一张几案的距离。</p>
<p>“我去见他了。”</p>
<p>方絮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哑沉。</p>
<p>“他说他知道，说他查到了那条线，查到了后面有人，影衙……他说他手里证据不够，所以他把案子结了，辞了官。“</p>
<p>“他说他在等我。”</p>
<p>“等了你五年？”</p>
<p>“……嗯。”</p>
<p>“什么都没做。”</p>
<p>“他说他不敢。”</p>
<p>方絮说到这里，嘴角牵了一下，但这个弧度显然不是笑。</p>
<p>“所以呢？”</p>
<p>“所以我今天站在那里，我问了他一句话，我说——老师，你教我为天地立心，那你呢？”</p>
<p>“他怎么答的？”</p>
<p>方絮抬起头。</p>
<p>“他说，你说得对……他认了。”</p>
<p>青年的表情不知是哭还是笑更多。</p>
<p>“我走的时候想，如果是我在那个位子上，我会怎么做。”</p>
<p>舱里安静了一息，胡为霜问他：“你想出来了吗？”</p>
<p>方絮的手指蜷了一下。</p>
<p>“……没有。”</p>
<p>“站久了腿会麻，坐下想也是一样的。”</p>
<p>灯芯跳了一下，光在青年眼底晃了晃。</p>
<p>“你当年知道义父的死因之后，往下查……那时候多大？”</p>
<p>“不到十八。”</p>
<p>“为什么……”</p>
<p>胡为霜打断他。</p>
<p>“怕过，但还要继续走，怕跟走是两回事，怕也要走，不是因为胆子大……一旦不走这条路，可能就无路可走了。”</p>
<p>“……如果走得动别的路呢？”</p>
<p>二人相视，不知过了多久，胡为霜很轻地问：</p>
<p>“你要走别的路吗？”</p>
<p>方絮不知道，他不知道，只是觉得今夜的双眼额外涩，仿佛有什么东西要流下来。</p>
<p>“我做了二十年的正确，查案要有凭据，拿人要有王法，行事要守分寸……我以为这些一定是对的，我以为只要我守住了这些，我的道就不会塌。”</p>
<p>月光底下，他的眼底蓄着一层薄而亮的东西。</p>
<p>“我出了书院之后，站在渡口边，我在想，那些孩子们、百姓……他们被装进麻袋里送出去的时候，还有王法吗？有凭据吗？那些刽子手，他们又守了什么分寸？二十年，守了二十年，然后发现原来守的那些东西，其实保护不了任何无辜的人。”</p>
<p>方絮轻笑一声，别过脸，想借发丝的遮挡除去水的痕迹。</p>
<p>“如果我不是靖安司指挥使，我不是陈守拙的弟子，我不是那个不带私情的方絮——那我又会是谁？”</p>
<p>“可你问了，你走了，你还是回来了。其实你没有倒，不是吗？”</p>
<p>胡为霜的目光没有更近，却也没有拉扯得遥远。</p>
<p>“你教我的，为天地立心。”</p>
<p>“天地这么大，心只有一颗，你把那颗心放出去，能不能收回来就不会是自己能说了算的，它要是真摔碎了——”</p>
<p>女人顿了顿，</p>
<p>“那你就蹲下来，把碎片捡起来，拼一拼，继续用。”</p>
<p>胡为霜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悲悯的表情，甚至连温柔都不及，她只是在表达一件她认为天经地义的事，就像手把着手教人怎么削、怎么雕琢一块木胚。</p>
<p>“摔碎的东西，拼回来还是裂的，但裂的也能用。”</p>
<p>方絮的喉结动了一下，视野内的水都是粼粼的，也是一片一片的，什么都抓不住。</p>
<p>“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p>
<p>他第一次这样唤她，第一次拆解她的名义。</p>
<p>而胡为霜就站在面前，她和他近在咫尺。</p>
<p>方絮沉默了一会儿，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切心防。</p>
<p>“我当靖安司指挥使，是为了对得起我学的东西，但我今日走出书院的时候，我想到的人是你。”</p>
<p>“是因为你在做的事——不管要走的那条路通不通，你都没有停过。”</p>
<p>“……停在原地就会往下陷，往前走，哪怕走错了，至少是动的。”</p>
<p>她好像一向不大会安慰旁人，总会用关心的语调讲出一些很板正的道理。</p>
<p>但也够了。</p>
<p>方絮恐怕不自知，此刻他看向胡为霜的眼神里，到底盛着多么缱绻的东西。</p>
<p>“我以前觉得喜欢两个字是私情，而私情会挡住眼睛，会让人判断出错，所以我从来不让它进到心里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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