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我嗓子好了。”</p>
<p>青年站在那里，肩上还留着水囊勒出来的红印，他低头看看水囊，又抬头看看胡为霜。</p>
<p>“那……放船上？路上喝？”</p>
<p>“你下次买的时候问一下人家要喝多少。”</p>
<p>沈药之往船上走，擦肩而过时扔下一句，很轻。</p>
<p>胡为霜伸手想帮忙，却被路昭拒绝，不久后，只听他蹲在船边喊了一声：“茶好了！三娘！你过来还是我给你端过去！”</p>
<p>女人于是站起身，走到船边的时候正碰上沈药之蹲在船尾、把那尊巨大的水囊里腾出来的凉茶一一倒进小壶，装了整整三壶摆在甲板上。</p>
<p>“沈兄，你分得真匀。”</p>
<p>“因为我不像你，买什么都买一整桶。”</p>
<p>路昭有些不服气：“一整桶怎么你了？”</p>
<p>后者把第三壶放在距离前者最远的角落，才道：“一整桶说明你不知道分寸。”</p>
<p>路昭腮帮子一松，不知想到什么，忽然不生气了，而是蹲下来拿起一壶茶掂了掂。</p>
<p>“你分三壶，是因为知道她要喝哪一壶？”</p>
<p>沈药之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把水囊盖子封紧了，没有接话。</p>
<p>路昭却先把自己那壶茶灌了几口，顺嘴调侃道：“沈兄，原来你也不是什么事都算得清楚嘛。”</p>
<p>沈药之：……</p>
<p>方絮回来的时候日头已经落没了。</p>
<p>他走得很慢，脚步比早上重许多，形容有些狼狈，鞋底沾着黄泥，袖口也蹭了灰，衣摆下缘还被灌木刮了一道口子，他通通没有管。</p>
<p>路昭第一个瞧见他。</p>
<p>“方兄回来了——”</p>
<p>青年凑过去看清后，笑容收了一半，但习惯了嘴比脑子快，不由秃噜出一句：“你上哪去了弄这——”</p>
<p>方絮回他：“办点事。”</p>
<p>第二句“办什么事能办成这样”在舌尖滚了一圈，被路昭咬住了，他不曾追问，只偏了偏身子让开舱门的路。</p>
<p>“粥有，灶上温着。”</p>
<p>顿了一下，又说：“壶里有新灌的凉茶，沈兄分的，你自己倒。”</p>
<p>方絮“嗯”了一声，掀帘进舱。</p>
<p>路昭则走到一旁的灶台边，双手撑在台沿上。</p>
<p>此刻，他的表情竟意外地平静，没有任何刨根问底的意图，平时那股咋咋呼呼的劲儿像被收进了一个口袋里，拉链还拉上了。</p>
<p>船在夜色里又走了一阵，两岸的灯火渐渐稀了。</p>
<p>新找的船老大在船尾抽了一袋烟，跟他们说前头有个浅滩，夜里不好过，今晚就抛在这儿，等天亮了再走。</p>
<p>路昭应了一声“好嘞”，然后蹲到船帮边，手指探了探水温，又站起来看了一圈岸边的地势。</p>
<p>他走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捡了一截被水泡过的树皮，随手扔进灶膛里烧了。</p>
<p>胡为霜坐在桅杆底下，剥完最后一颗花生，拍了拍手站起来。</p>
<p>路昭此时正在灶台边舀粥，一共舀了两碗，一碗搁在灶台东头，一碗端在自己手里。</p>
<p>“三娘。”</p>
<p>他迎出去，将手里那碗晾好的先递给胡为霜。</p>
<p>从十指不沾阳春水到条件反射地周全后勤、不怕苦也不怕累，路昭这一路上揽的活计与他想象中和话本子里的江湖两模两样。</p>
<p>可这位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少爷愣是在一遍遍自省里，无师自通了那些最琐碎，最需要照顾打点的事。</p>
<p>你自己呢？</p>
<p>胡为霜刚接过，便见路昭转身又盛了一碗新的，而灶台东头单拎出来的粥——碗里还贴心地准备了一只木勺。</p>
<p>她没再问，也端起来，往舱门的方向走。</p>
<p>路昭吸溜着米粥，就在与女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开口道：</p>
<p>“三娘，那粥里我搁了点儿豉汁，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反正我吃着还行。”</p>
<p>胡为霜步子没停：“吃。”</p>
<p>“那就行。”</p>
<p>门在她身后合上，原先那道漏出来的窄窄一条光不见了，甲板上跟着暗下去一大片。</p>
<p>路昭喝完粥便蹲在灶台边洗碗，水声哗哗的，洗得很仔细，碗沿转了三圈才放下，接着他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到船头坐下，面朝着水面，两条腿就悬在船沿外头晃荡。</p>
<p>沈药之不知是什么时候走过来的，他只在路昭旁边站着，没有说话。</p>
<p>后者偏了偏头，余光扫见那根枯梅枝——沈药之自上船后便一直撂在眼皮子底下——还在原处放着，于是伸手够过来，在手里转了一圈。</p>
<p>“沈兄，你说方兄今天见了什么人？”</p>
<p>沈药之沉默了一瞬：“他老师。”</p>
<p>“他老师在荆楚？”</p>
<p>“嗯。”</p>
<p>路昭把梅枝在手心轻轻敲了敲，像在掂量它的分量。</p>
<p>“那见完了回来这样，”他说，“不是什么好事。”</p>
<p>沈药之没有接话。</p>
<p>路昭见状，索性把那根梅枝放在船板上，前挪了几寸，挪到沈药之身前。</p>
<p>“你收着吧，搁在那儿一晚上，我总觉得你要去拿。”</p>
<p>沈药之垂眼看着那根梅枝。</p>
<p>“你看见了？”</p>
<p>“看见了，在甲板上躺了一天，你看它不下几十回，跟眼珠子似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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