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雾还没散，胡为霜是被一阵刀刃刮磨石头的声响弄醒的。</p>
<p>她推开舱门，晨光裹着水汽扑了一脸，女人眼睛微眯，船头处，方絮正背对着，身边摊着一块磨刀石、以及她的那柄短刀。</p>
<p>稍卷了口的刀刃在男人手里被翻来覆去地调整角度，缺口已经磨平了大半，直到刃面重新露出亮色。</p>
<p>过程中，方絮没有回头，但他听见了响动，他把刀在石头上最后过了一遍，又用拇指试了试刃口的锋利度，才转身，刀柄朝前递出去。</p>
<p>“磨好了，刃口薄了一层，不拿去劈铁链那种的话，问题不大。”</p>
<p>胡为霜接过来，打量刀刃的工夫，方絮已经把磨刀石收进布袋里，转而在船舷边用河水洗手。</p>
<p>路昭这时正巧打着哈欠从舱里钻出来，他揉着眼睛走了两步，目光没什么特别的落点，但脚步也在灶台边慢了下来。</p>
<p>他没有错过重新蹲在灶台边、灌着陶盆里凉白水的方絮，更没有错过胡为霜手里握着那柄明显被重新磨过的短刀、还有甲板上那小摊水渍。</p>
<p>还有高手？居然趁他不在给三娘献殷勤！</p>
<p>路昭眼神一暗，却先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粥已经在煮了，米粒翻着花，灶膛里柴火烧得正旺。</p>
<p>他于是用勺子搅了搅锅底，状若无意道：</p>
<p>“方兄起得真早。”</p>
<p>“习惯。”</p>
<p>后者灌完水，跟了一句，一如既往地没多解释，反而到甲板另一侧，弯腰在刀架旁边翻了一会儿。</p>
<p>方絮翻出来的是他那柄旧牛皮鞘的匕首，路昭的目光还在追着——只见青年拎起来，拿在手里掂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回胡为霜面前。</p>
<p>“这个也拿着，”他说，“备用的。”</p>
<p>匕首搁在女人一侧，没等胡为霜接受或拒绝，方絮已经去船舷边解下了另一只空水囊，有备无患。</p>
<p>徒留路昭打量那柄匕首，像是想起什么。</p>
<p>事实上，他也确实想起了——这柄匕首，他曾在长安另一位靖安司的官员身上见过，对方因他好奇，加之这点并非机密，便随口解释、指出此乃靖安司内，正副指挥使及以上级别通用的随身配刃，需经总册条目登记，且造样特别，必要时可充作信物代使，非公务不得离身。</p>
<p>相当于是方絮的半身。</p>
<p>可他之前公事公办，如今却把半身送给三娘，什么意思？</p>
<p>路昭搅着锅里的粥，勺子在锅沿磕了一下，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脆响。</p>
<p>“方兄——你随身带的东西，给完了，自己可就不剩什么了。”</p>
<p>彼时方絮头也没抬。</p>
<p>“她比我更需要。”</p>
<p>这便是咬定不收回的意思了。</p>
<p>路昭终没再说什么，同时往粥里撒了一小撮盐，只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p>
<p>胡为霜把那柄匕首拿起来，没有系上腰，先握在手里试了试重量，重心的位置卡在她虎口处，跟她惯用的手感恰好吻合。</p>
<p>她不由看了方絮一眼，男人没有回头，后颈的线条绷着，唯独耳朵尖似有一层淡淡的红，看不真切。</p>
<p>女人于是把匕首收进了靴筒侧边的刀套里。</p>
<p>路昭把粥盛好了，如例递到胡为霜手里，自己端着粥碗蹲到船舷边，烫得嘶了一声。</p>
<p>沈药之踩着最后一丝凉气走出来，身上多披了一件薄外衫，他没有用早食的习惯，故而此刻也只是端着水碗，在灶台边给自己倒了半碗凉茶。</p>
<p>青年慢悠悠地也落座在靠近船舷的一处，和路昭隔了有半个人的距离。</p>
<p>后者偏过头，声音压低了半截。</p>
<p>“沈兄，你看见了吧。”</p>
<p>沈药之喝了口茶：“看见什么？”</p>
<p>“那把匕首，”</p>
<p>路昭用下巴点了点胡为霜靴筒的方向，“方兄自己的。”</p>
<p>沈药之“嗯”了一声，低头看着碗里浮着的一片茶叶沫。</p>
<p>相对于沈药之这个老狐狸，路昭的养气功夫还是没到家，他挤眉弄眼：“你就不说点儿什么？”</p>
<p>沈药之晾他一眼。</p>
<p>“说什么？从酒铺那会儿，他挡在跟前说‘谁也不能带走’的时候，我就猜到了。”</p>
<p>路昭看着他：“猜到什么？”</p>
<p>“猜到会有这一天，”</p>
<p>沈药之把茶碗放在膝边。</p>
<p>“他那种人，一旦破了例，就不会只破一次，今日破的是原则，明日破的就是规矩，后日……”</p>
<p>后个儿破的就是心。</p>
<p>青年咳了一声，与方絮的视线短暂地一交汇，又匆匆别过，最终也没有挑破什么的兴致，索性换了个委婉的说法。</p>
<p>“如今给了一把匕首，往后又要给些什么，其实他自己说了也不算。”</p>
<p>路昭蹲在那里，粥碗端在手里，没吃也没放。</p>
<p>他看着雾里的河岸线看了很久，久后，喝完粥把碗放回灶台上，站起来拍了拍衣裳，走到船头，面朝河道深处。</p>
<p>“我去镇上买茶，昨夜说凉茶不够了。”</p>
<p>方絮与胡为霜说着。</p>
<p>女人偏过头看他：“你一个人？”</p>
<p>前者已经踩上了踏板。</p>
<p>“嗯，你歇着……刀刚磨好，别急着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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