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贺七娘表现得更明显。我们进去之前她面前那碗茶已经凉透了，却一口没动。既然不是为了喝茶，就只能是在茶馆等人。”</p>
<p>她顿了一下，继续道：“你们也发现了吧？她看我们的手、看我们的兵器，看得太仔细了。</p>
<p>但她又主动提了灯船，还说明日可以雇她的船——这是在给我们递话，想让我们去找她。”</p>
<p>路昭说：“那她跟周老头他们不是一伙的？”</p>
<p>“不像，”胡为霜思索着，“她看周三郎的眼神，跟看我们又不一样。</p>
<p>她看对方的时候，眉头总是皱的。记得吗？周三郎凑过来跟我们搭话的时候，贺七娘的手指在碗沿上敲了好几下，恐怕是嫌烦。”</p>
<p>“但她不怕我们看出破绽，那种态度……如果我们去找她最好，如果我们不去，她恐怕也会另想办法接近我们。”</p>
<p>“另外，东侧邻桌那个采药的姑娘，也是有心人的伪装。”</p>
<p>“合着我们是进了个贼窝啊？”路昭数下来有些无语。</p>
<p>“这鸦镇，藏龙卧虎。”方絮对前者的嘲讽难得附和了一半。</p>
<p>钟道雪扯了扯嘴角，她倒是很喜欢这种迎难而上的感觉。</p>
<p>也怨不得他们无奈，前人只说江湖险恶，可没说世风日下，处处都是坑。走进这样的鸦镇，跟一只脚踩进坑里有什么区别？都是麻雀虽小，五毒俱全。</p>
<p>沈药之把帷帽重新压下来：“不如分两路，我跟三娘去桥下，你们三个从另一边绕。如果茶馆那几人跟出来，你们断后。”</p>
<p>方絮点头：“就这么办。”</p>
<p>五个人便在十字路口分了方向。</p>
<p>……</p>
<p>鸦镇的巷子十分窄，两侧是黑瓦矮墙，墙头爬着枯藤。巷子里的光线比街上暗得更快，青石板缝里积着水，踩上去难免湿滑。</p>
<p>沈药之和胡为霜一前一后，走得很慢。</p>
<p>“三娘，我要是死了，你会不会想我？”</p>
<p>走了没几步，前者忽然开口。</p>
<p>“不会。”</p>
<p>隔着纱幕，胡为霜看不清青年的神色，但还是斩钉截铁地说道。</p>
<p>沈药之轻轻笑了一声：“真狠心。”</p>
<p>胡为霜听得很刺耳：“你死不了。”</p>
<p>“万一呢？”</p>
<p>“没有万一。”</p>
<p>“我说如果——”</p>
<p>“沈药之，”</p>
<p>青年停下来。</p>
<p>胡为霜很少这样一字不落地叫他的名字，也很少会在旁人说一半时出言打断。沈药之转过身，纱幕里的唇角弯了弯：</p>
<p>“我说笑的。”</p>
<p>“长命百岁。”</p>
<p>胡为霜突然抬头。女人的嘴唇抿成一线，她朝沈药之伸手，却没有拨开纱幕，而是把住了帷帽的帽沿，固执地将两人的距离与姿态定格住。</p>
<p>她就这么看着他。</p>
<p>白纱不算厚，却同样阻挡了沈药之的视线。心上人的轮廓影影绰绰，他看不完全那双眼睛里盛着怎样要命的东西。</p>
<p>胡为霜却道：“沈药之，”她一字一顿，“会长命百岁。”</p>
<p>青年只觉耳畔轰鸣，视野跟着一阵模糊，朦胧中，只听他的神女降下旨意——“我，会让你长命百岁。”</p>
<p>胡为霜重复了一遍，错身而过，两人又恢复了一前一后。</p>
<p>“炙甘草、生姜、桂枝、人参、生地黄……”</p>
<p>半晌沉默后，沈药之忽然碎碎诵起药方来。</p>
<p>“这是复脉汤？”胡为霜忍不住问起，《伤害杂病论》中的名方她同样了解。</p>
<p>沈药之应是。</p>
<p>胡为霜于是问：“谁心疾？”</p>
<p>沈药之道：“正是在下。”</p>
<p>胡为霜不由握住青年的一只腕脉，把了半晌，没发现问题。</p>
<p>“你心怎么了？”</p>
<p>沈药之道：“不知，只是多了心悸的毛病。”</p>
<p>“什么时候？”</p>
<p>“三娘近身时，我心跳如鼓。”</p>
<p>胡为霜：……</p>
<p>她难得跺了一下脚，想要发作：“沈药之！”</p>
<p>“嗯。”后者应得心安理得。“三娘。我说笑的。”</p>
<p>于是接下来的路程中，胡为霜再也没理此人。</p>
<p>直到巷子尽头，沈药之又停住。</p>
<p>“又怎么了？”</p>
<p>这次真是正事，青年咳了一声：“有人比我们先到。”</p>
<p>巷口外就是苦水河，河上老石桥横跨两岸，胡为霜放眼看去，只见桥头那棵歪脖子树底下，停着一艘半沉的破木船。</p>
<p>船上确实躺着一个人，头顶扣着一顶破斗笠，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腰间挂着酒葫芦和一把破拂尘。对方翘着腿，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p>
<p>不像正经道士。</p>
<p>胡为霜边腹诽，同时走出巷口，朝桥下走去。</p>
<p>岂料到槐树旁边时，船上那人突然把斗笠往上掀了一寸，露出一只眼睛看了她一眼，又扣回去。</p>
<p>“来得挺早，”声音从斗笠底下传出来，闷闷的，“我还以为你们得再等半个时辰。”</p>
<p>胡为霜停住脚步：“阁下这是做什么？”</p>
<p>“晒太阳。”</p>
<p>谢返把斗笠掀开，露出一张年轻的脸，面相生得不错，但被一身邋遢和满脸坏笑衬得没什么说服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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