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靠窗那妇人这时候开口了。她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像是听他们聊得热闹，顺嘴插了一句：“几位是往湘中去？”</p>
<p>胡为霜循声打量。这妇人四十来岁，脸盘偏方，短衫与外罩的半臂都是粗布料子，袖口扎得紧，露出的那截皮肤粗糙偏黄，应是常年在外风吹日晒的缘故。</p>
<p>至于上头那层薄茧——胡为霜心中有了思量，颔首道：</p>
<p>“嗯。过路至此，便歇两日。”</p>
<p>“那正好，”妇人往窗外看了一眼，“今个儿是河神祭，晚上有灯船。你们要是不赶路，不妨去渡口看看。我撑了十几年船，每年这日子都在河上打转，等到时候，花灯顺水下来，就跟天上的星星掉进河里头一样。”</p>
<p>“您撑渡船？”路昭顺水推舟问道，“那能雇您的船在河上瞧瞧灯吗？”</p>
<p>妇人笑了一下：“今儿不行，今晚镇上的船都被征去放灯了。明个儿吧！明日我闲，你们要去河对岸，或是想问问这河的事儿，就找我，我叫贺七娘。”</p>
<p>自称贺七娘的妇人把话撂得干脆，好似只是为了多揽几个客人。</p>
<p>湘地靠船吃饭的年轻姑娘不少，除了疍家女，余下的往往只做三四年，攒够了嫁妆便会上岸嫁人。如眼前人一般年纪的也有，不过大都是与父兄、丈夫搭伙做长途船的水手。而这个贺七娘却是自己单打独斗——虽口称今日的河神祭多么重要、多么盛大，但始终对大日子里家人、孩子的动向只字不提。</p>
<p>看着对方热情的面孔，胡为霜直觉有股隐隐的怪异。</p>
<p>视线越过所谓的贺七娘，再巡一周，角落里那个和尚始终没有动。他面相要比妇人更加年长，却面黄肌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眉毛也稀疏得几乎看不见。</p>
<p>头皮上青灰色的发茬长短不一，比起剃度，更像是自己拿剃刀随便刮的。何况本地并未听闻有什么寺庙在收香火，除了给跳河女子立的小祠。</p>
<p>和尚此刻闭着眼，嘴唇微微翕动，托着破钵的手搁在膝上，不知为何一直在抖。</p>
<p>胡为霜施施然起身，走到和尚桌前，从袖中摸出几个铜板。铜板接连落进钵里，砸出清脆的一连串响儿。和尚这才睁眼。</p>
<p>“多谢施主。”声音竟比抽大烟的周老头还要低哑。</p>
<p>“大师不是本地人吧？这是从哪儿来？”</p>
<p>胡为霜装作不解其事的好心信众，寒暄道。</p>
<p>和尚明显顿了一下：“南边。”</p>
<p>“来此处化缘？”</p>
<p>“路过。”对方说着，把钵往怀里收了收。钵是黑色的陶钵，边沿磕掉了一块，“等一位故人。”</p>
<p>云里雾里的说话方式倒是得了几分出家人的真传，让路昭联想起京城大慈安寺的那位方丈，同样是故弄玄虚，他看不惯，却不妨碍对方受京中官眷推崇。</p>
<p>“出家人不是应该了断尘缘吗？怎么您还有故人？还要相约会面？”</p>
<p>路昭语出犀利，他对这种神神道道的向来没有好感。</p>
<p>意料之中的，和尚没有正面回答他，只见对方把钵放在膝上，用手指摩挲着钵沿，如是摸了两圈才说道：</p>
<p>“阿弥陀佛，昔年与此地有缘，如今因缘际会，旧地重游，亦不失为一种修行。”</p>
<p>和尚又重新闭上眼，嘴唇继续翕动。钟道雪听了听，和先前一样，都是在诵经。</p>
<p>胡为霜于是回到座位上。沈药之却在桌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袖口：“钟道雪东南，邻桌那个姑娘。”</p>
<p>茶馆内空间并不大，就算是简单的茶杯磕碰声也很引人注目，所以沈药之的提醒点到即止。</p>
<p>胡为霜借着与路昭闲话的间隙递一眼过去。</p>
<p>圆脸少女怯生生的，眉眼还没完全长开，似乎不敢看人，只低头摆弄篓边的草绳。</p>
<p>人身上没什么破绽，胡为霜于是视线旁移——竹篓最底下，断肠草的根虽然完整，却是洗过的。</p>
<p>这个发现使女人目光一凝。</p>
<p>断肠草以根入药，根上的泥土也是药性的一部分，洗了反而不成。真正的采药人挖断肠草，要么带着泥直接入篓，要么用湿布裹着，而她篓里的草根白净，说明意不在此。</p>
<p>馆中统共只有六人，观察下来，竟然五个都有问题。</p>
<p>此地明显不宜久留。</p>
<p>胡为霜将面前的茶杯端起来一截，又放下，随即起身牵起钟道雪往外。三人意会跟出门槛，又走了十几步，钟道雪轻轻颔首，就是没发现有其他人跟踪的意思。</p>
<p>路昭头一个憋不住话：“那个周三郎，不是我说，问得也太细了！走镖的过路，谁会关心外地人住哪家客栈啊？”</p>
<p>胡为霜边走边道：“周三郎脖子上那道疤是刀伤，而且不浅，普通泼皮混不到挨这种刀子的地步。</p>
<p>草鞋底磨得那么薄，却还穿着，说明他手里没有钱。</p>
<p>指甲缝里虽然脏，但指甲盖却是平的，干过重活的手才会磨成那样……周三郎并非表面那么游手好闲。”</p>
<p>沈药之接话：“落魄成这样，身为侄子不敢伸手跟周老头要钱，但日日蹲在周老头的茶馆门口混日子，这两人的关系明显不对。</p>
<p>周老头看他的眼神里也没有长辈的亲近，倒像是在盯着一件不想看见的东西。”</p>
<p>路昭啧了一声：“合着我被他试了？”</p>
<p>“也不算，毕竟你什么都没漏。”方絮抬了抬眼皮：“我们没点花生，周老头却主动端上来一碟。小本生意的店家不会没事给客人送菜，除非他只是想找个理由走过来。”</p>
<p>“对方步幅均匀，不像是常年身残的人该有的步态，周老头那个驼背……”</p>
<p>“是装的？”路昭接茬道。</p>
<p>“十有八九。“方絮继续分析，“周老头三十年前盘下这间铺子，住在这三十年，可以说已经对整个镇子了如指掌。”</p>
<p>胡为霜道：“不是本地人，却在镇上待了三十年，娶妻生子，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本地人。这才是最要紧的。”</p>
<p>“还有那个和尚！”路昭将问题引到下一处，“祭河神的日子，满街人都在往外撒钱，他却孤身坐在茶馆里，处在化缘的大好时机，铜钵里居然一个铜板都没有。”</p>
<p>“他说的故人，也可能是我们？”</p>
<p>已知的线索还是太少，方絮的语气里充满了不确定。</p>
<p>胡为霜没点头也没摇头，顺着往下捋：</p>
<p>? ?燃犀照水之猜猜谁是bos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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