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案情讲完，日头升得更高了，日光照进厅堂来，将站在其中的两人和正中的香案牌位都照得明亮。</p>
<p>宁真眨眨眼，看向沈千行：“侯爷累了便去休息吧。”</p>
<p>沈千行挑眉：“听完案情就撵人？”</p>
<p>宁真失笑道：“侯爷……我要拜祭母亲了。”</p>
<p>沈千行脱口道：“我也……”</p>
<p>但很快改了口，“……本侯就在此处看着，有何不可？”</p>
<p>宁真望着他半晌，好像拗不过他似的，最后默认了他在一旁观礼的行为。</p>
<p>宁真上完了香，又将自己写的祭文烧掉，便开始对着牌位，喃喃地与母亲说话。</p>
<p>沈千行在一旁椅子中坐着，静静听着她那细细小小的声音。</p>
<p>软软糯糯的，仿佛少女伏在母亲怀中的低语，许多字词都听不真切。</p>
<p>日头明晃晃的从屋外洒下来，照亮了宁真半边衣裙，有细小的灰尘在日光中飞舞，一切都那样的安静。</p>
<p>恍惚之间，沈千行都觉得宁真并不是在祭奠母亲，反而就是在和母亲说话一般。</p>
<p>母女两人就在这晴好的天光里互相依偎着，喁喁说着家中之事。说到有趣处，母亲也许还会笑笑，亲昵地摸一摸宁真的鬓发。</p>
<p>如果真是那般，那该是多么贴心的一番光景。</p>
<p>沈千行望着宁真在日色中丝丝分明的碎发，眸色愈发复杂起来。</p>
<p>礼毕之后，忽然有仆妇走来，请宁真去见张氏。</p>
<p>宁真略显意外，虽然病着，但外祖母有召，她还是得去。</p>
<p>这次沈千行倒没跟着，待宁真走后，沈千行四下看看无人，却朝香案走去。</p>
<p>他在案前站定，抬首望着其上的牌位，看了好一会儿，忽而拈起三炷香，跪倒在地，郑重地叩拜了一番。</p>
<p>……</p>
<p>到了张氏院中，张氏精神尚好，仿佛并没有为这几天杨府中的凶案而烦恼。</p>
<p>她看着宁真，上下打量了一番，忽而道：“拜祭过你母亲了？”</p>
<p>宁真十分讶异她竟然还记得自己母亲的忌日。</p>
<p>张氏却不说这件事了，转而告知明日给杨尚下葬，下葬完之后，她就会离家。</p>
<p>宁真讶然：“外祖母何故离家？又要去何处？”</p>
<p>张氏嗤笑道：“宅子都要卖了，我又怎能留下？杨家人自不会赡养我，难道你赡养我吗？”</p>
<p>宁真脱口便道：“自然是能的，我有银钱！”</p>
<p>张氏摆摆手：“你那银钱是你父母留给你的，你且拿着吧。何况我又不是你什么人，你何故养我？”</p>
<p>宁真微微睁了睁大眼睛看着她。</p>
<p>几天前特意告状将沈侯喊来要求宁真赡养的是她，如今要跟杨家甚至跟她撇清关系的也是她。</p>
<p>她的外祖母，她好像从未了解过。</p>
<p>张氏却好像只为交代这点儿事，很快又将宁真赶了出去。</p>
<p>第二日，杨尚悄无声息地下了葬。</p>
<p>因三个儿媳皆死于非命，两个儿子也入了大狱，只有杨易恒一人戴孝送葬。</p>
<p>送葬的人少得可怜，看上去格外凄凉，杨易恒想到近来种种，哭得尤其悲痛。</p>
<p>下葬之后，宅子就要往外卖，出了这样大事，周围的百姓们都认定杨家是凶宅，因此宅子虽不小，却根本卖不上什么价钱。</p>
<p>杨家又出手很急，最后以很低的银钱成了交。</p>
<p>张氏做主，这些钱全部都留给宁真，连同大房二房留下的钱财等物，零零总总算下来，距离宁真应得的却还差一笔。</p>
<p>张氏却说：“只有这么多了，将来以后你且自己珍惜吧。”</p>
<p>说罢，一乘小马车便离开了尚善坊，飘然远去。</p>
<p>连让宁真挽留她的机会都不给。</p>
<p>姚游和朱老先生见此一幕，也都十分感叹。</p>
<p>朱老先生还安慰道：“小娘子不必忧心，天下之大，哪还没有你一口饭吃？实在不行就跟着老头儿我，我将医术教你，凭你的聪明，只消稍稍用功，将来也是这洛阳城里的一个有名女医！”</p>
<p>姚游却蹦出来：“怎么还有抢人的呢？宁小娘子明明是要进我们玄衣卫！”</p>
<p>朱老先生吹胡子瞪眼：“你玄衣卫是什么香饽饽，是个人都要进？再说了，你说话管用吗？杨问也是你要放进玄衣卫的，可那杨问却是个杀人犯！”</p>
<p>一句话说的姚游面红耳赤。</p>
<p>朱老先生嗤笑一声：“你又做不了主，还是问你们家那好侯爷去吧！不过他想跟我抢人，也不一定抢得过我，哼，我看宁小娘子这女医做定了！”</p>
<p>但这一次朱老先生也失策了。</p>
<p>让众人意外的是，杨家卖房的钱并没有直接落到宁真口袋里，反而先上报给了玄衣卫。</p>
<p>只因沈千行说这些都是与案子有关的银钱，并不能直接拿走，还要登记入册等等，总之十分繁琐。</p>
<p>宁真听得一愣一愣的。</p>
<p>天色渐晚，一行人在修善坊坊门口站定。</p>
<p>宁真想了半天，才嗫嚅开口：“侯爷要是不给我钱的话……我，我今夜要住在哪里呢？”</p>
<p>杨家的宅子都已经卖掉了，她现在是一个无家可归之人。</p>
<p>这是一个很严肃的问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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