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沈千行望着灶中的火光，一时心思犹疑。</p>
<p>他能够猜到宁真病倒之缘故，一来是被杨问气的，杨问已经认了罪，却还要拿旧日情谊说事，她那么聪慧之人，心中怎会毫无芥蒂？只是从前一直强撑着罢了。</p>
<p>而另一层缘故，便是明日。</p>
<p>明日是她母亲忌日，这些天来她面上一片云淡风轻，谁知心中如何痛楚？</p>
<p>因此病倒也是情有可原。</p>
<p>至于杨家的案子，这么久了仍然破不了，应当也是她烦心的一大原因。</p>
<p>想到此处，同样烦心的沈侯用力拨了拨灶里的火。</p>
<p>一下午调查下来，林氏之死仍然毫无进展。</p>
<p>正如他们猜测那样，林氏之死好像和窦氏、郑氏的死并没有什么关联一般，从后面两案下手，除了得到更多的关于这两案的细枝末节之外，其他什么都没有。</p>
<p>就这么一直拖到傍晚天色擦黑，沈千行的一张脸也越来越黑，黑得比熬药的罐子底下的黑灰还要再黑上三分。</p>
<p>大雨下个不停，满是缟素的杨家被笼罩在一片阴森恐怖之中。</p>
<p>沈千行守在烧得小脸通红的宁真身边，终于开了口：</p>
<p>“……用刑。”</p>
<p>姚游一蹦：“得令！”</p>
<p>带着玄衣卫便冲出去，将杨家所有人都召集了起来。</p>
<p>玄衣卫从上到下都继承了沈千行倒数十个数的本领，只是在宁小娘子面前到底不好总是使用这一招。</p>
<p>但沈千行此刻显然已经动怒，姚游哪还管这个那个。</p>
<p>只将玄衣卫中的种种手段用了三分不到，就立刻有人招了供。</p>
<p>“郑氏的一个仆妇开了口，说是半个月前，她曾奉郑氏的命令，去林氏屋里偷茶叶。”姚游汇报道。</p>
<p>据郑氏那仆妇猜测说，可能是因为二房银钱亏空过于严重，实在是拿不出钱来家用，而林氏颇喜喝茶，房中有许多名贵茶叶。</p>
<p>郑氏这才起了偷窃之意。</p>
<p>郑氏交给仆妇一个茶叶罐子，让她将其中的次茶放到林氏的房中的某个罐子里，然后把那罐中林氏的好茶偷回来。郑氏还细细教了她如何换茶叶不会被发现茶叶的异常。</p>
<p>那仆妇和林氏院中的一个仆妇交好，那仆妇没有防备她，便被她偷溜了进去。</p>
<p>“至于换进去的茶，朱老先生细细检查过，确实有些是有毒的，且正浮在面上一层，与林氏原来的茶是同一种。至于次茶也有，但都在下面。”</p>
<p>至此，案情已明朗。</p>
<p>显然郑氏并未打算当时就毒死林氏，看她偷换茶叶的这一招，似乎是想走长期下毒的路子。</p>
<p>但没想到沈千行恰好来杨家处理张氏状告宁真的案子，还要替宁真要钱，郑氏和林氏都即将败露。</p>
<p>而更巧的是，因为明天就要交出账本，林氏也很发愁，便用此茶罐里的有毒茶叶泡了浓浓的一杯，想通宵处理账目，谁知一下子中了毒，再加上之前毒素也已入体许多天，便就此毒发身亡。</p>
<p>“之前调查证实，郑氏亏空一事确实存在，林氏也已经不愿再为二房兜底，逼其还钱的事也有月余了，正好能与此案对得上。”姚游又补充道。</p>
<p>而杨家上一批采买的香又是郑氏介绍给林氏的，她手中有一些毒也不稀奇。</p>
<p>沈千行又命姚游继续雷厉风行地审讯，一番严刑拷打之后，老二杨易昇也吐露了实情。</p>
<p>原来下毒以及亏空之事，他全都知情，至此，林氏被毒害一案也彻底结案。</p>
<p>……</p>
<p>第二日，天色罕见地放了晴，连绵了许多天的阴雨终于散去。</p>
<p>宁真的烧也退了，强撑着起身，在当中小厅里布置起一个小小的香案。</p>
<p>“没想到我母亲的忌日还赶上一个好天气，真不错。”宁真望着外面的天光，幽幽道。</p>
<p>微风吹来，不知是花香还是什么别的香气，盈满了整个小院以及小小的屋宇。</p>
<p>宁真依次在香案上摆上瓜果祭品等物，又请出了母亲的牌位。</p>
<p>沈千行便在旁静静看着她做一切。</p>
<p>待宁真把东西都弄好，他还没有要走的意思。</p>
<p>宁真歪歪头看他：</p>
<p>“侯爷有什么话要与我说吗？”</p>
<p>沈千行一愣，下意识看向宁真母亲的牌位，轻咳一声，正要口，谁知宁真却接口道：</p>
<p>“案子都应该了结了，案情侯爷总应该说说吧？”</p>
<p>沈千行的眸色一下子就暗了下来，顿了顿，才道：</p>
<p>“我本想等你好些再说，既然你想听，那就说说吧。”</p>
<p>一大早，沈千行就将案情送入了宫中。</p>
<p>圣人看过之后，将杨家唾弃一顿，便褫夺了杨家的爵位。</p>
<p>这下杨家三兄弟哪个也别想袭爵了。</p>
<p>杨问自是判处斩刑。</p>
<p>老大杨易昭德行有亏，失手害人却隐瞒不报，被褫夺了官位，入了狱。</p>
<p>老二杨易昇也因为下毒陷害兄长，被夺了官位入狱。</p>
<p>只有老三杨易恒并没有做什么具体的犯罪之事，但杨家都已经这样了，他也没有什么脸再待下去。</p>
<p>且圣人得知后，认定杨家欠宁真许多银子，敕令杨易恒将银子悉数还给宁真。</p>
<p>杨易恒先辞了官，然后就找牙人要将这宅子卖掉。</p>
<p>“房子卖掉，你可觉可惜？”沈千行问宁真。</p>
<p>宁真淡淡摇头：“这里不是我自幼成长的地方，我倒不觉可惜。比起宅子，我更想要银子呢。”</p>
<p>说着，她的眸中略微显出一丝笑意。</p>
<p>虽然宁真对这宅子没什么情意，但这里却是杨问、杨冬娘、郑氏的一双儿女，还有窦氏的孩子，他们一起长大的地方。</p>
<p>此刻杨家三房死的死，散的散，偌大一个家，顷刻树倒猢狲散。</p>
<p>杨冬娘没了母亲，父亲又入了狱，只好去投奔外祖。</p>
<p>杨易昇的两个孩子也是如此。</p>
<p>只是虽然都是去外祖家，将来以后的生活却不尽相同。</p>
<p>杨冬娘的外祖家还算有些家资，对林氏的这一双儿女一直以来也还不错。</p>
<p>郑氏家中却没什么钱财，平日生活都是问题，何况多了两个拖油瓶。这一双儿女投奔去后，也许还没有宁真在杨家的日子过得像样。</p>
<p>但这一切却都不是宁真要考虑的事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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