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我是在雷克雅未克一家图书馆的电脑上查到那条消息的。</p>
<p>那天外面在下雪,我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冰岛语的画册,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关键词。沈建国破产案,陈氏集团,招标舞弊。</p>
<p>搜索结果跳出来的时候,我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那是一个法律论坛的帖子,发帖人匿名,但内容详实,附件里附着一份当年的招标文件对比图,两张标书的参数被红圈标出来,差异明显到外行都看得懂。</p>
<p>帖子最后有一句话——“据说陈建国后来喝醉了跟人说过,那标书是他让人改的。”发帖时间是七年前。</p>
<p>我看了三遍,然后把网页关掉,靠在椅背上。</p>
<p>窗外雪还在下,灰白色的天压得很低。</p>
<p>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道冻裂的口子,还没长好。</p>
<p>我没有立刻回去。我先花了将近一年时间,把那些散落在各个角落的信息拼起来。</p>
<p>法律论坛、工商档案、旧新闻、法院公告。我甚至托人找到了当年一个参与评标的评委,他现在退休了,住在挪威。我坐火车去见他,在一间暖和的咖啡馆里,他喝了两杯热红酒,说了一些话。他说“有人打过招呼”,说“你爸是个好人”,说“我没办法”。他说完这些之后,就没有再说什么了。我也没有追问。够了。</p>
<p>陈建国的手段不复杂。我父亲的公司当年竞标一个政府项目,标书是他亲手写的,参数打磨了几个月。陈建国买通了评委,把标书里几个关键参数替换成相似的、看起来合理但事实上无法达标的数字。评标时,我父亲的标书被判无效,理由是“技术参数不符合要求”。</p>
<p>陈氏集团中标。后来我父亲的公司因为这次失败而资金链断裂,银行抽贷,债主上门。他撑了不到一年,公司破产,人也没了。</p>
<p>这些事,陈建国也许已经忘了。毕竟已经过去将近十年。对他来说,那只是一次成功的商业操作。对我来说,那是我失去的一切。</p>
<p>我回到这座城市的时候,春天还没来。</p>
<p>梧桐树光秃秃的,路边花坛里种着刚冒芽的三色堇。我在城西租了一间公寓,面积不大,采光不好,但足够放下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台洗相片的设备。</p>
<p>我联系了以前大学里一个关系不错的同学,他现在在一家摄影工作室干活,接各种商业拍摄。</p>
<p>他说缺人手,让我过去帮忙。我有了一个合法的身份,和一份能养活自己的工作。然后我开始等她。</p>
<p>她在一家建筑设计事务所上班,常走的那条路会经过一个十字路口,路口拐角有一家花店。</p>
<p>我花了几天时间摸清了她的路线。她每天七点四十出门,穿过小区侧门,沿人行道走三百米,在路口等红灯,然后右转进入写字楼群。</p>
<p>她比以前瘦了一些,步子比以前快,但肩膀还是一样的弧度。她有时候会停下来看手机,有时候会站在路边等绿灯时抬头看天。</p>
<p>我看着她从远处走来,看着她走进那栋楼里,然后转身离开。我没有叫她。我还没有准备好。</p>
<p>第一次面对面,是在花店。</p>
<p>那天下午,我提前到了,在店里挑了两枝白玫瑰。她以前跟我说过,白玫瑰比红玫瑰好,清冷、矜持、带着距离感。</p>
<p>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我们坐在学校后门的台阶上,她手里捏着一枝从别人花坛里偷摘的月季。</p>
<p>我记得那个下午的阳光和她的侧脸。那天我在花店里挑了很久,挑了开得最好的两枝。然后我走出去,走到她每天经过的那条路上,在她必经的拐角处“偶遇”了她。</p>
<p>她看见我的时候,脚步慢了,然后停了。她的表情从迷惑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然后说了一句——“沈知行?”</p>
<p>我的心脏跳得很快。比按下快门时要快,比在暗房里等待显影时要快。</p>
<p>我看着她,把花递过去。我说,“好久不见。”那四个字,我排练过很多遍。在镜子前面,在空荡的房间里,在那些一个人坐着的深夜里。真的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比我预想的要轻。</p>
<p>后来的每一步,我都是算好的。咖啡馆的邀约,工地上的“偶遇”,甚至梧桐树下的那个吻。</p>
<p>我知道她会在哪个时刻动摇,知道她会在哪种情境下心软。我像一个摄影师在取景——找角度,调焦距,等光线。我把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次迟疑、每一寸沉默都看成可以捕捉的瞬间。</p>
<p>我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我爸。这是为了那封放在枕头底下的信。这是为了把那些年还回去。</p>
<p>但有一些夜晚,我独自坐在公寓的桌前,翻看相机里她的照片。有她在咖啡馆低头搅动咖啡的侧脸,有她在工地上抬起手臂指方向的背影,有她在梧桐树下闭着眼睛的那个瞬间。那些照片和别的不一样。</p>
<p>别的地方——拉萨、加德满都、雷克雅未克——我拍那些照片的时候,心里想的是“给晚晚”。可这些照片,我拍的时候想的是——我在干什么。我是在收集复仇的证据,还是在找一个回去的理由?相机不会说话。它只是把光固定住。那些照片里,她的表情我看得清,可我自己的脸,一张都没有。</p>
<p>梧桐树下的那个吻,是计划的一部分。我选了那棵我们曾经一起坐过的树,选了下午三点四十五分,那个时间的光线角度和她十八岁时最接近。</p>
<p>我吻她的时候,她的嘴唇是凉的,有一点点薄荷的味道。她闭着眼睛,睫毛在我眼前轻轻颤。</p>
<p>那一刻我几乎以为,时间是可以折叠的,可以把十年压缩成一瞬间。但她的手在抖。她的手指抓住我的外套袖口,抓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p>
<p>我松开她,看着她的手。我以为她是害怕。她的眼眶有点红,但她在笑。那个笑很浅,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漂过来的。</p>
<p>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害怕。她在动摇。她的那个笑,是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裂缝。而我,错过了那个裂缝里透出的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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