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我离开大学那年,没有办退学手续。学费是借的,宿舍里的东西是趁半夜回去收的。那天下着小雨,我拎着两个行李箱走出校门。门口的保安看了我一眼,没拦。他不知道我是谁,也不关心。</p>
<p>那是我最后一次以学生的身份走在那个校园里。我没有回头。</p>
<p>父亲的债主找过我。他们来学校找的。辅导员替我挡了两次,第三次没挡成。</p>
<p>那个人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跷着腿,跟我说“父债子还”。他说话的时候牙齿上粘着一片茶叶,我盯着那片茶叶看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我还。”</p>
<p>我那时候不知道拿什么还,但我还是说了。我爸的那封信在我口袋里,我每天摸它,每天记得。</p>
<p>我本来想去挣钱,找一份工作,慢慢把那些债还上。但那些债主不这么想。他们跟到了我租的房子,跟到了我打零工的地方。我换了三个住处,换了四份工作,他们还是找得到。</p>
<p>后来我走了。不是因为我不想还,是因为我那时候还不了。我只能走。</p>
<p>我去了拉萨。买了一张硬座火车票,坐了四十多个小时。车厢里全是人,有回家的,有去打工的,有逃票的。我靠着车窗,看外面的天从灰变蓝,从蓝变深,最后变成一片没有边际的墨色。</p>
<p>到拉萨的时候是凌晨,高原的风灌进领口,冷得人发抖。我站在火车站广场上,抬头看见星星。那些星星比别处亮,也近,像是伸手能碰到。我在广场上站了很久,站到天边泛白。</p>
<p>我在拉萨一家小旅馆找了份打扫的活儿。管吃管住,一个月八百。老板是个藏族人,说话声音很响,笑起来脸上有深深的褶子。他不问我是谁,不问为什么来。</p>
<p>每天早上我打扫房间,下午去街上走走。我花八十块钱买了一个二手的胶片相机,凤凰牌,快门有点涩,但还能用。</p>
<p>我开始拍照。</p>
<p>最开始是拍街边那些磕长头的人,拍他们额头上的灰和膝盖上的补丁。后来是拍天,拍云,拍布达拉宫墙根的转经筒和晒太阳的老太太。再后来什么都拍——垃圾桶边上的猫,八廓街地上的水洼,甜茶馆里冒热气的杯子。</p>
<p>我用相机看世界,发现镜头后面比镜头前面安全。取景框里的一切都被框住了,不会跑,不会动,不会突然消失。</p>
<p>我拍得越来越多,睡的时间越来越短。我开始习惯在镜头后面过日子。</p>
<p>从拉萨到尼泊尔,是因为一个在旅馆认识的摄影师。他看了我拍的东西,说“你有眼睛”。他要去加德满都拍一组关于地震后重建的片子,缺一个帮手。我跟着他去了。</p>
<p>加德满都的空气里总是有灰尘,房子塌了一半的墙还在,脚手架上挂着经幡。</p>
<p>我在那里待了一年多,开始接一些小活儿。婚礼、节日、旅游宣传册。最开始只是为了谋生。后来成了习惯。再后来,成了唯一能让我睡着的方式。</p>
<p>如果一天拍得不够多,夜里就睡得不安稳。好像那些照片是锚,把我的注意力固定在某个具体的东西上,不至于漂到别的地方去。</p>
<p>我每到一个新城市,都会拍一张照片。不是随便拍的。是专门为一个人拍的。我会找一个角度,一个光线,一个构图。然后按下快门。照片洗出来之后,我会在背面用钢笔写两个字——“给晚晚”。</p>
<p>从拉萨到加德满都,从博卡拉到雷克雅未克。我写了一百多张。每一张背面都有她的名字。我没有她的地址。她的号码我已经删了。但我还是写。好像只要一直写,那条线就不会断。</p>
<p>在冰岛看极光的那个夜晚,是我到冰岛的第四个月。那天晚上很冷,零下十几度。</p>
<p>我站在黑沙滩上,脚下是黑色的碎石,被海浪磨得圆润。风很大,把雪粒子吹进领口。</p>
<p>然后极光出现了。绿色的光带从天边升起来,像一块被风吹动的幕布,从东边一直漫到西边。它颤动着,变换着形状。我旁边的人群发出惊叹声,有人欢呼,有人拍照,有人拥抱。我举起相机。取景框里,极光正在最亮的时候。我按下快门。然后我放下相机,站在那里,看了很久。</p>
<p>然后我转身走了。海鸥在我身后的风里叫了一声,很短,被吹散了。</p>
<p>回到旅馆之后,我把那张底片洗出来。绿色和黑色,线条干净,构图完美。</p>
<p>那张照片是我拍过的最好的极光。我把它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这一次我多写了一个字。我把那张照片塞进背包最深处。</p>
<p>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拿出来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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