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我第一次见她，是在设计院三楼走廊里。那天下午的阳光很亮，从西边那排窗户涌进来，照得地砖发白。</p>
<p>她站在走廊中间，手里拿着一卷图纸，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还有一卷图纸是卷起来的，被她夹在腋下，有点歪。</p>
<p>她说话的时候会微微侧头，像在确认对方是不是听懂了她的意思。</p>
<p>她没有看见我。我从她身边走过去，闻到一股淡淡的茉莉花味。那味道后来我在她脖子上找到过，是润肤霜。她每天早上都涂。凉凉的，不浓，但只要你靠近就能闻到。</p>
<p>我为什么会爱上她？</p>
<p>我想了很久，后来觉得是因为她身上有一种我没有的东西。她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自己。</p>
<p>她站在走廊里说话，就像那个走廊是她家客厅。她不解释为什么站在那儿、为什么不站直一点、为什么手里那卷图纸有点歪。</p>
<p>她只是站在那里，自然地呼吸，自然地说话。她做每一件事的时候，都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好像她本来就属于那个地方，属于那个时刻，属于她自己。</p>
<p>我不一样。我每时每刻都在解释自己，向父亲解释我为什么考这个分数，向老师解释我为什么这样写作文，向同学解释我为什么周末不出去玩。</p>
<p>我解释得太多，解释到后来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到底本来是什么样子。</p>
<p>她像是从来不需要解释。她只是在那里。</p>
<p>我喜欢她的那种样子。</p>
<p>那是一种我在任何人身上都没有见过的从容。</p>
<p>我们恋爱的时候，她喜欢笑。她笑的时候不捂嘴，不低头，也不看旁边有没有人在看。她就是仰着脸，眼睛弯着，嘴角翘起来。</p>
<p>我第一次亲她，是在公园的湖边。她笑完之后，脸偏过来，看着我。然后她闭上眼睛。</p>
<p>我记得那天湖上有几只鸭子，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她的头发飘起来一缕，搭在我手臂上。</p>
<p>后来我们结婚。搬进新家的那天，她站在客厅里，看着那面空白的墙，说“这里可以挂照片”。我说好。她说“挂什么”。我说“你想挂什么都行”。她笑了，说“那就挂我们的照片”。第二天她就去选了一幅大的，挂在沙发上面。照片里我们站在海边，她靠在我肩上，我看着她。她笑得眼睛都弯了。</p>
<p>结婚之后，我开始做早饭。不是她要求我做的，是我自己想。</p>
<p>每天早上她还在睡，我先起床，煎两个蛋，煮一锅粥，热两个包子。</p>
<p>蛋是溏心的，她喜欢吃溏心蛋。</p>
<p>粥要熬到软烂，她胃不太好，太硬的米粒对胃不好。</p>
<p>包子有时候是肉馅的，有时候是菜馅的，看她前一天晚上随口说了一句什么。我都记着。</p>
<p>她醒来之后，我递给她一杯温水。杯子是白色的，陶瓷的，很轻。水温不能太烫，也不能太凉。我每天早上都会用手背试一下，试到不烫不凉刚好入口，才放在她面前。她接过水杯的时候会说“谢谢”。我说“没事”。</p>
<p>那些早晨，那些煎蛋和粥，那些手背试过的水温，都是我的仪式。</p>
<p>我小时候家里没有这样的早晨，所以我给自己造了一个。在这个仪式里，我可以确定一些东西——蛋是溏心的，粥是软烂的，水温刚好。</p>
<p>只要这三件事不出错，这一天就是安全的。</p>
<p>我记不清是从哪一天开始的。</p>
<p>那天她坐在餐桌前看手机，看着看着就安静了。她本来在跟我说今天要去哪个工地，话说到一半，眼睛落在屏幕上，然后就不说了。</p>
<p>她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把屏幕按灭，放进口袋里。</p>
<p>然后她说“吃吧”。那个“吃吧”和平时一样轻，可我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p>
<p>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我看着她，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p>
<p>我低下头，继续喝粥。那天早上的粥，我熬得比平时更软，可我觉得它有点硬。</p>
<p>后来我开始注意到更多。她周末会突然不说话，坐在沙发上，眼睛看着窗外，过了很久才回过神。</p>
<p>她看某个电视片段的时候会突然沉默，那种沉默和她平时安静的样子不一样。她平时安静的时候是放松的，那会儿她的肩膀是绷着的。</p>
<p>她有时候半夜会说梦话，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内容，但那些音节不太像平时说话的音节。</p>
<p>有一次她梦里叫了一个名字，我没听清，只记得有两个音节。</p>
<p>第二天我问她“昨天梦到什么了”，她说“不记得了”。我没有追问。</p>
<p>那些事一件一件，都不大。</p>
<p>单独拿出来看，什么都不是。她累了会发呆，她走神是因为在想工作，她说梦话是因为最近压力大。</p>
<p>我告诉自己“没什么”。可那些“没什么”加起来，变成了一块石头，不大，但沉。它在我的胸腔里，每天早上递水杯的时候，它就往下坠一点。</p>
<p>一天早晨，我像往常一样递给她那杯温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说“谢谢”。我说“没事”。</p>
<p>我的右手从水杯上收回来，垂在身侧。然后我把那只手按在餐桌边缘。</p>
<p>我用手指顶住桌沿，用力压下去，让指节从肉色变成白色。压到那里的皮肤绷紧，血管被挤出细小的纹路。</p>
<p>我保持那个动作，直到指节开始发酸发麻，才慢慢松开。皮肤从白变回红，再变回肉色。</p>
<p>她坐在对面，低头喝粥，没有看见。那杯水，还冒着热气。她握着杯壁，手指很暖。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上的红印子在慢慢褪去。</p>
<p>那是我第一次在婚姻里感到不安。</p>
<p>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所以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是把手从桌沿上拿下来，拿起勺子，继续喝粥。粥还是软的，蛋还是溏心的，水还是不烫不凉。</p>
<p>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变了。也许早就变了。</p>
<p>只是我一直在压着它，不让它浮上来。我压了很多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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