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我记得他的手。</p>
<p>父亲的手很大。张开的时候，能盖住我整张脸。</p>
<p>小时候他把我举起来，那双手托着我的腋下，力气大得让我觉得永远不会掉下去。</p>
<p>那双手握过方向盘，签过合同，举过酒杯，也砸过东西。</p>
<p>但在说他的手之前，我得先说另外一件事。我母亲。</p>
<p>我三岁那年，她离开过一阵子。时间不长，几个月。父亲说她去南方亲戚家住了一段时间。</p>
<p>后来我才知道，那几个月里，她生了一个孩子。一个女孩。那是她和另一个男人的孩子。那个男人姓沈。</p>
<p>那个女孩后来被送到孤儿院，又被沈家领养，长大以后叫沈知意。</p>
<p>这些事我是在很多年后才知道的，像一块被埋了很多年的碎片，挖出来的时候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p>
<p>她生完孩子之后回来了。回到陈家，回到我和父亲身边。她回来的时候瘦了很多，脸色也不好，但她在笑。</p>
<p>她给我带了一包南方的点心，装在铁皮盒子里。盒子我现在还记得，上面印着一座塔。</p>
<p>她蹲下来抱住我，抱了很久。她的身上有一种陌生的味道，不是她平时用的香皂。后来我知道，那是医院的味道。</p>
<p>她回来之后，家里的日子恢复了平常。她还是会给我做饭，帮我整理书包，在我睡觉之前说晚安。</p>
<p>但她变了。她以前会坐在客厅里织毛衣，织到一半会哼歌。回来之后她不织了。她每天坐在窗边，手里攥着一团毛线，一针也不打。</p>
<p>有时候我叫她，她要过好几秒才转过头来。她说晚安的时候，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p>
<p>她经常一个人坐在窗边发呆。我问她怎么了，她总是笑一下，说“没事”。那个“没事”和我后来对别人说的“没事”一模一样。轻飘飘的，什么也没兜住。</p>
<p>可她没有再走。她留在了陈家。留在了我身边。从那个冬天到后来的每一个冬天，她都在。</p>
<p>她每天早起做早饭，送我去上学，接我放学。</p>
<p>她参加家长会，坐在最后一排，不怎么跟别的家长说话。她给我买新衣服，带我去医院看病，在我发烧的夜里一遍一遍换毛巾。</p>
<p>她做那些一个母亲应该做的事，做得很认真，很仔细，可她的眼神里总有一层东西，像蒙着一层薄雾，望不到底。那层薄雾从来没有散过，我看得见，但我那时候不知道那是什么。</p>
<p>直到很多年以后，我才拼出了她全部的故事。她年轻时，嫁给父亲之前，曾经和沈建国有过一段。后来她嫁给了父亲，生了我。可沈建国一直没结婚，一直在等她。</p>
<p>她没法割断那条线，也没法把两头都保住。她选择了回来，选择了留在这个家里。</p>
<p>但那个选择本身，就是一道没有愈合的伤口。她每天带着那道伤口生活，做饭，洗衣，接送我上学，对父亲说“回来了”，对我说“晚安”。</p>
<p>她把那道伤口藏得很好。可她藏不住她的眼睛，藏不住那个“没事”里空荡荡的回音。</p>
<p>父亲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但他装作不知道。他用沉默筑起一堵墙，把那件事挡在外面。他以为只要不提，那道伤口就会自己好。</p>
<p>它没有好。它只是变成了一个房间，被锁在房子最深处，门关了，灯灭了，但墙上的裂缝在夜半时分还是会发出轻微的声响。</p>
<p>我七岁那年冬天，她坐在窗边织了第一件毛衣。灰色的，我的尺码。她织得很慢，一针一针，像是把什么东西细细地缝进去。那件毛衣我穿了很多年，袖口磨破了，她就拆了重新织。</p>
<p>我那时候不懂她为什么这么执着于那一件毛衣。后来我明白，那是她给自己找的活儿。让手指一直动，脑子就不会空下来。</p>
<p>她从来不提那几个月里发生的事。我也从来不问。我们之间有一块被刻意绕开的空地，像客厅中间有一把不存在的椅子，谁走过都会小心翼翼地避开它。</p>
<p>我们绕了很多年。绕到她老了，头发白了，绕到我考上大学，离开家。绕到我结婚，她坐在婚礼的第一排，笑得很得体。绕到沈知意生病，她瞒着父亲偷偷去医院做了配型，又瞒着我们所有人把骨髓捐给了那个她不能相认的女儿。绕到她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形，头发全白了，脸上没有血色。</p>
<p>她看见我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那个亮很微弱，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她伸出手，想碰我。我走过去，把她那只手握住。</p>
<p>她的手很凉，很轻，指节上全是皱纹。她没有说“对不起”，也没有说“再见”。</p>
<p>她只是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像是终于把那块空地填上了。</p>
<p>那双手还在。它们握过方向盘，签过合同，举过酒杯，也砸过东西。但最后，它们只是安静地躺在我的掌心里，等着我把它们握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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