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我后来回想，那些测试到底是从哪一天开始的。我记得第一个道具。</p>
<p>是一张便利店小票。</p>
<p>那天我下班早，经过她公司楼下那家便利店，进去买了一瓶水。付款的时候，收银员递给我小票，我接过来，本来想揉掉，但我没有。我把那张小票折好，放进了外套口袋里。</p>
<p>那天晚上她回来，说“今天加班”。我说“热水在桌上”。她喝了，去洗澡。</p>
<p>我把那张小票从口袋里拿出来，展平，压在茶几上，放在她进门时能看见的位置。她没有看。</p>
<p>第二天早上，小票还在那里，她经过茶几的时候没有停下来。我把它收起来，放进了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里。</p>
<p>抽屉很空，只有一张小票。后来那个抽屉越来越满。</p>
<p>玫红色口红印是第二个道具。</p>
<p>口红是我买的。便利店旁边那家化妆品店，玫红色那支，我看了很久。我知道她从来不用那个颜色。她用的是豆沙色的，有时候是裸粉，偶尔会涂一层薄薄的砖红。</p>
<p>玫红色不属于她。我把那支口红涂在自己的领口上，用食指抹开，抹成一片不规则的红印。</p>
<p>那天晚上我故意把衬衫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让她看见。她没有问。她帮我把衬衫收进洗衣篮里，然后去厨房做饭。</p>
<p>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心口发紧，但我没有动。第二天衬衫洗了，衣领干干净净。</p>
<p>深夜来电是第三个。</p>
<p>我用一部旧手机，换了一张不记名的卡。凌晨两点，我拨了她的号码。响了三声，她接了。“喂？”她的声音带着睡意。我没有说话。她又“喂”了一声。我挂了。然后关机，把卡取出来，掰成两半，扔进垃圾桶。</p>
<p>第二天她跟没事人一样。她没提那个电话。她只是照常吃饭 ，喝了我递给她的温水。</p>
<p>每一次测试之后，我都会在那个抽屉里加一样东西。小票、口红、那张作废的卡、我拍下的她看手机时的背影照。抽屉越来越满，我的失望也越来越重。</p>
<p>她从来没有问过。没有追问“这是什么”，没有皱眉，没有沉默，没有把任何一件东西拿起来仔细看。她就像那些东西不存在一样。</p>
<p>我那么用力地把它们摆在她面前，她一样都没接住。</p>
<p>然后我开始加倍。我把小票留在餐桌上，把她手机的充电线拔掉，把她的闹钟调早了半小时。我在她的外套口袋里放了一张电影票根，一部她没看过的电影。我在她的包里塞了一张加油站的收据，时间是我们结婚纪念日那天，地点在城西，她从来没去过的地方。</p>
<p>她什么也没问。每天照常出门，照常回家，照常说“我回来了”。每一天都是一样的。每一天都在告诉我——她不在乎。</p>
<p>我开始跟踪她。我记下了她每天出门的时间和路线。七点四十出门，七点四十五到路口，七点四十八拐进写字楼群。中午十二点零五分下楼吃饭，十二点四十回办公室。下午六点或六点半下班，看当天有没有加班。</p>
<p>我有时候会远远地跟一段，看她在路口等红灯，看她从包里掏出手机来看一眼又放回去。她从来不走别的路。我不用跟太久，就知道她一天会做什么。可我还是跟。</p>
<p>我想在她身上找到点什么，一个停留、一个迟疑、一个让我可以问出口的瞬间。</p>
<p>什么都没找到。</p>
<p>我开始看她的手机。趁她洗澡的时候。屏幕锁是她生日，我试了一次就开了。我翻她的短信、微信、通话记录。大部分是工作。设计院的项目群、材料商、甲方、同事。偶尔有苏晴的消息，约她喝茶。</p>
<p>我一条一条翻过去。没有那个名字。没有沈知行。什么都没有。可我还是翻。每天翻。翻完之后把手机放回原处，继续坐在沙发上，等她出来。</p>
<p>凌晨三点，我坐在电脑前面，搜索“如何判断妻子是否出轨”。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刺眼。我翻了十几页，看了很多个网页，记下了一些“征兆”——突然注重打扮、频繁晚归、看手机时躲闪、对配偶挑剔。我把那些条目一条一条对照。</p>
<p>她最近没有突然打扮，没有晚归，没有躲着我看手机，没有挑剔我。那些条目一条都套不上她。</p>
<p>我关掉浏览器，坐在那里。电脑屏幕暗下去，房间里只剩下窗外的路灯。</p>
<p>我意识到自己病了。</p>
<p>这个念头是在某天凌晨浮出来的，像一根刺，扎了一下就消失了。可它没有真正消失。它留在了那里。我知道我该去医院。</p>
<p>可我不敢。</p>
<p>我怕确诊。</p>
<p>怕那个诊断书上的字把一切都坐实。</p>
<p>怕一旦有了那个名字，我就再也不能假装自己是个正常人。</p>
<p>所以我没有去。我继续坐在电脑前面，继续搜索，继续往那个抽屉里塞东西。</p>
<p>有一天晚上，她跟我说“今天加班”。我说“好”。她出门了。我在家里等。等到九点，等到十点，等到十一点，等到凌晨。她没有回来。</p>
<p>我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着，她的号码停留在拨号键上。我没有按下去。我等着。等到凌晨两点，门锁响了。</p>
<p>她推门进来，看见我坐在黑暗里，愣了一下。她说“你怎么还没睡”。我说“等你”。她去洗手间洗了手，出来的时候头发有点湿，大概是外面下雨了。</p>
<p>她坐在餐桌前，说“有点饿”。</p>
<p>我说“热水在桌上”。她端起来喝了。</p>
<p>我低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十根手指，指节正常，皮肤正常。没有泛白。因为已经习惯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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