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那天下雨。</p>
<p>雨不大,但很密,像是有人在天空撒了一把针。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划,发出单调的吱嘎声。</p>
<p>她坐在副驾驶,没有说话。她今天不太对劲,从出门开始就不对劲。她看了两次手机,每次看完就把它翻面扣在膝盖上。</p>
<p>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那个“没事”很轻,轻得像雨打在车窗上的声音。</p>
<p>车开到十字路口的时候,绿灯在闪。我踩了油门,想抢在红灯之前过去。就在那一瞬间,左边出现了一辆货车。它闯了红灯,直直地冲过来。</p>
<p>车灯很亮,在雨幕中射出两道光柱,把整条街都照白了。我的脚踩在刹车上,已经来不及了。那个距离太短,那辆货车太重。</p>
<p>脑子里的画面变得很慢。我看见货车的车头在逼近,看见雨点打在它的挡风玻璃上,看见驾驶室里那个人的脸。</p>
<p>然后一个念头浮上来,很清晰,清晰得让我自己都意外。如果就这样结束,她会不会永远记得我。</p>
<p>这个念头不是恐惧,不是后悔,只是一句问话。像是在做一个最后的测试。测试我这一辈子到底有没有在她心里留下点什么。</p>
<p>然后我打了方向盘。往右打。</p>
<p>副驾驶的那一侧迎向撞击。</p>
<p>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p>
<p>我知道如果货车撞在副驾驶那一侧,她受伤的概率比我大。</p>
<p>我知道我应该往左打,让驾驶座那一侧迎上去。可我打了右。</p>
<p>在最后的那零点几秒里,我脑子里闪过的不是“保护她”,而是“让她记住我”。</p>
<p>方向盘在我手里转了一圈,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然后是一声巨响。挡风玻璃碎了,碎片飞进来,落在我脸上,凉凉的,像雨。安全气囊弹出来,撞在我的胸口。我听到她的声音,很远,像从水底传来的。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p>
<p>我醒过来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名字是她。我问护士的第一句话是“她怎么样了”。护士说她没事,轻伤。然后我问“孩子呢”。护士没有回答。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孩子,九百克,没活下来。</p>
<p>我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我看那道裂纹看了很久。然后我开始哭。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眼泪从眼角流到耳朵里,很凉。</p>
<p>后来我被送进了精神病院。刘医生跟我说,车祸导致我的症状加重了,需要强制治疗。我没有争辩。</p>
<p>那天林晚站在医院门口,没有进来。</p>
<p>我透过病房的窗户看见她。她站在台阶下面,穿着那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p>
<p>她站了很久,没有抬头。然后她转身走了。我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远,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p>
<p>我站在窗前,手指按在窗台上,指节发白。可我没有喊她。我知道她不会回头。</p>
<p>在诊室里,刘医生问了我很多问题。关于我的童年,关于父亲,关于母亲,关于那些失眠的夜晚。</p>
<p>我把那些事一件一件说出来。说出来的时候我发现,那些话已经在我心里排好了队,等了很多年。</p>
<p>最后我说了一句话:“我知道我病了。我早就知道。”那句话很轻,轻到差点被诊室里的空调声吞没。</p>
<p>刘医生没有惊讶,也没有安慰。他只是点了点头,把纸巾推到我面前。</p>
<p>治疗的日子很规律。吃药、复诊、心理疏导、活动。</p>
<p>病房里有一扇窗,窗外有一棵梧桐树。</p>
<p>春天的时候它开始发芽,叶子很小,嫩绿色的。我每天看那棵树,从发芽看到长叶,从长叶看到变黄。</p>
<p>我看到叶子落的时候,有人推开了病房的门。是护士,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p>
<p>信封里是离婚协议书。林晚的字,工工整整地写在最后一页。她没有要求财产。</p>
<p>我接过协议书,坐在床边看了很久。然后我拿起护士带来的笔,翻开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很稳。一笔一划,没有歪。</p>
<p>签完之后,我把笔放在桌上。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我看着外面那棵梧桐树,叶子已经快落光了,只剩下几片枯黄的还挂在枝头。</p>
<p>风一吹,它们就摇一摇,但没掉。我没有把手按在任何地方。</p>
<p>那是第一次,我在做一个决定的时候,没有把手指按在桌沿或窗台上。</p>
<p>我只是站在窗前,把手垂在身侧。手指很稳。心跳也很稳。</p>
<p>那棵树还在外面。叶子还会再长。但有些东西已经断了。</p>
<p>是我亲手切断的。但我没有再想测试什么了。我知道答案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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