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我第一次抱他，是在康复中心二楼的走廊里。那天他坐在一把儿童椅上，脚悬着，够不到地面。</p>
<p>林晚站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肩膀上。她看见我走过来，低头跟他说了一句话，然后退后两步，让出位置。</p>
<p>他抬起头看着我，黑白分明的眼睛，没有笑，也没有害怕。</p>
<p>我蹲下来，伸手去抱他。他很轻。比我想象的要轻得多。</p>
<p>我的手托住他的背和膝盖弯，像托着一件还没定型的陶器。</p>
<p>他靠在我怀里，头搭在我肩膀上，小小的呼吸打在我脖子上，湿湿的。</p>
<p>我站在那里，不敢动。胳膊绷得很紧，怕他滑下去，又怕抱得太紧弄疼他。</p>
<p>他趴了几秒，然后挣了一下，要下去。</p>
<p>我把他放回椅子上。手收回来的时候，手指是麻的。</p>
<p>后来我跪过一次。在康复中心的走廊里，还是那间，只是换了一层楼。</p>
<p>那天他坐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一只旧熊猫。</p>
<p>我站在三米外，不敢再往前。</p>
<p>他抬头看着我，目光从我的脸移到我的手。</p>
<p>然后他站起来，松开长椅扶手，迈了一步。他的左脚落地时向内撇了一下，但稳住了。又迈了一步。第三步的时候身体往前倾，但没倒。他走到我面前，仰着头看着我，然后伸出手，叫了一声——“爸爸。”</p>
<p>那个声音不大，带着他特有的含糊尾音。</p>
<p>我的腿一软，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地砖上，很响。眼泪从脸上落下来，一滴一滴砸在膝盖旁边的地砖上。</p>
<p>他没有躲，只是把那只旧熊猫递到我面前。</p>
<p>我伸手接住了。</p>
<p>然后他又走回去了，步子比来时稳一些。</p>
<p>之后是每周五。两小时。我坐在客厅的地垫上，和他一起搭乐高。</p>
<p>最开始我只会搭最简单的房子，四方块加三角顶。他搭得比我好，他搭的塔比我的高，比我的稳。他搭完之后会推倒它，然后重新搭。</p>
<p>我坐在旁边看着，偶尔递一块积木，偶尔问“这个放哪里”。他回答我的时候总是很简短——“这里”或者“上面”。</p>
<p>我记不住那些动物的名字，他就教我。熊猫是黑色的耳朵，恐龙有长脖子和短脖子两种。我画不好，他笑我，说“爸爸画得丑”。我也笑了。</p>
<p>带他去动物园那天，天很晴。他坐在后座的安全座椅上，手里攥着那只旧熊猫，看着窗外的树往后跑。</p>
<p>到动物园门口的时候，林晚下了车，我留在驾驶座上。她说“你一起去”，我说“我在这等”。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勉强，带着见初进去了。</p>
<p>我在车里坐了将近两个小时。中途去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瓶水，站在门口的树下喝。</p>
<p>隔着那道围墙，能隐约听见广播声和游客的笑声。我不知道他们走到了哪个馆，不知道见初看见那些动物是什么表情。我只是站在那棵树下，站了很久。</p>
<p>后来林晚的短信来了，说他们在熊猫馆，问我要不要进去。我买了票，走进去。那天人不多，熊猫馆里很安静，只有几只熊猫在玻璃后面啃竹子。</p>
<p>我远远就看见他们了。见初趴在玻璃上，胖乎乎的脸贴着那层玻璃，眼睛跟着里面那只正在踱步的熊猫转。</p>
<p>林晚站在他旁边，弯着腰，手搭在他背上。我在三米外停下来，没有再往前。他的肩膀缩了一下，往林晚那边靠了靠。</p>
<p>林晚低头说了句什么，他才把脸转向我。我朝他笑了一下。他也笑了一下，很浅，像水里刚冒出的一点涟漪。</p>
<p>然后他转过头继续看熊猫。我站在三米外，没有动，也没有觉得尴尬。我不知道该怎么定义那个距离。也许那就是他需要的距离，而我在学着接受它，用他的速度而不是我自己的速度来靠近。</p>
<p>后来那些周五变成了习惯。我在地垫上搭乐高，他在旁边翻绘本。有时候他让我念，我念的时候有些字读得不够准，他也不纠正。</p>
<p>念到一半他睡着了，我就把他抱到沙发上，给他盖上小毯子。毯子角掖好之后，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等他醒。</p>
<p>我不再需要数着分钟等两小时结束，也不再需要反复确认自己没有越界。那些界限变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像学会了骑自行车之后不用再想着怎么保持平衡。</p>
<p>我和林晚之间的那层玻璃是什么时候变薄的，我说不上来。</p>
<p>也许是从某次她递给我一杯水，说“谢谢”，我说“没事”的时候开始。</p>
<p>也许是某次我送见初回家，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关门，而是多站了几秒。</p>
<p>也许是某天晚上她发来一条消息，“明天降温，给他多穿一件”。我回了“好”。那些对话都很短，短到如果被截下来，像什么都不是。</p>
<p>但它们攒在一起，慢慢就变成了一张可以摸到纹理的东西，不再是冷冰冰的一层。</p>
<p>某个周末下午，见初趴在我腿上翻一本绘本。他翻到某一页，是一只熊站在镜子前面。他停下来，看着那幅画，然后又抬头看我。</p>
<p>他看了我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然后他说，“爸爸，你笑的时候眼睛会弯。”他说话的声音不大，语调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好”或者“苹果甜”。</p>
<p>我愣了一下。我低头看着他，他正把脸贴在那本绘本的封面上，眼睛没有看我。</p>
<p>我没有回答“是吗”或者“你也是”。</p>
<p>我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他的头发。他的头发很软，有点毛茸茸的。</p>
<p>他没有躲开。我的手停在那里，没有按在任何地方。手指很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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