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念安三岁那年开始问问题。最先问的是“这是什么”，然后是“为什么”，然后是“为什么他这样”“为什么我这样”“为什么爸爸那样”。她的问题像是一把小铲子，每天都要在地上挖几下，直到挖出她想要的答案。</p>
<p>那天下午，念安坐在客厅地垫上搭积木。爸爸从厨房出来，转着轮椅经过她面前。她停下来，手里还攥着一块蓝色积木，抬头看着他。“爸爸，你为什么要坐这个车车？”她问得很直接，语气和问“这是什么”一模一样。</p>
<p>爸爸没有回避。他转着轮椅停在她旁边，把速度放慢。“因为爸爸的腿不太方便走路。这个车车能帮爸爸从这边走到那边。”</p>
<p>念安低头看了他的腿，又看了看轮椅的轮子。她伸手摸了摸那只黑色的轮胎，手指在橡胶表面按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凹痕。她没有再问。她转过身，继续搭积木，搭了两层之后，又把积木推倒重来。</p>
<p>过了几天，她又问了类似的问题。“睿睿哥哥走路为什么也怪怪的？”</p>
<p>那天顾睿刚放学回来，书包还没放下，站在门口听见了。他没有立刻进来，也没有走开。</p>
<p>爸爸正要开口，顾睿先说话了。“因为哥哥的腿也有点不一样。就像有人跑得快，有人走得慢，有人唱歌好听，有人画画好看。每个人的身体都有不一样的地方。”</p>
<p>念安想了想，像是在认真考虑这个回答。然后她说，“那我也要坐。”</p>
<p>顾睿笑了，蹲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你要坐可以，但要先自己走两步给哥哥看看。”</p>
<p>念安站起来，走了两步，走得不太稳，但每一步都踩实了。</p>
<p>顾睿拍了拍手，“走得好。比哥哥走得稳。”</p>
<p>那天晚上，顾睿坐在桌前写作业，念安推开门，手里攥着那本绘本《有些人的身体不太一样》。她已经翻了很多遍，书角有些卷了。她爬到他旁边的小椅子上，把绘本摊开，指着其中一页——上面画着一个坐轮椅的小人，旁边是一个拄拐杖的小人，再旁边是一个戴着助听器的小人。</p>
<p>“哥哥，这个是爸爸。”她指着坐轮椅的。</p>
<p>“这个是睿睿哥哥。”她指着拄拐杖的。</p>
<p>顾睿低头看着那幅画，画里的拄拐杖小人其实和他不太像，但他点了点头，“对，这个是哥哥。”</p>
<p>念安又翻了一页，指着最后那个小人，“这个是我。”那个小人什么辅具都没拿，只是站在地上。</p>
<p>顾睿说，“对，这个是你。你不用拐杖，也不用轮椅。你可以自己走。”念安想了一会儿，“那我以后也会像爸爸那样吗？”</p>
<p>顾睿摇了摇头，“不会。你是你。爸爸是爸爸。哥哥是哥哥。我们每个人都不一样。”</p>
<p>她把绘本合上，放在膝盖上，像是在消化他说的话。然后她抬起头，“哥哥，那你以后会坐轮椅吗？</p>
<p>”顾睿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一会儿，“不知道。也许不会，也许有一天会。但不管坐不坐轮椅，我都是你哥哥。”</p>
<p>念安看着他，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重量。然后她伸出手，抓住他的手指。她的手很小，只能抓住他两根手指。“那我也当你妹妹。”她说。</p>
<p>顾睿在那一刻忽然想到很多年前，爸爸教他的那句话。他记得那是他第一次在作文里写父亲，把爸爸够碗柜的动作写进去了——轮椅往后倒一下，再往前推，借那个冲劲去拿碗。</p>
<p>同桌看了之后说“你爸挺酷的”。那时候他还不完全懂。现在他懂了。爱不是“虽然你有残疾”，是“因为你是你”。不是因为爸爸坐轮椅但他很坚强，所以值得爱。是爸爸本身就值得爱，不管他坐不坐轮椅。</p>
<p>不是因为他走路微跛但很努力，所以值得被尊重。是他本身就值得被尊重，不管他走路跛不跛。</p>
<p>念安也是一样。她健康，她完整，她不需要被任何人“虽然”——她就是她自己。</p>
<p>他低头看着念安，她正把绘本翻回第一页，重新开始看。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念安，哥哥教你一句话。”</p>
<p>她抬起头。“什么话？”</p>
<p>他看着她，一字一字地说——“因为你是你。”</p>
<p>念安跟着念了一遍。她的发音还不太准，“因”字带着一点奶声奶气的拖尾。但她说出来了。她说完之后，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嚼一颗还没化开的糖。</p>
<p>厨房那边传来一阵很轻的笑声。</p>
<p>顾睿抬起头。爸爸正靠在厨房门框边上，围裙还系着，手里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水果。他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地垫上那两个人。</p>
<p>他的嘴角弯着，弯得很轻，但眼睛是亮的。他把那盘水果放在茶几上，然后转着轮椅回了厨房。</p>
<p>轮子碾过地板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的，像是也在重复那四个字。</p>
<p>念安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果汁从嘴角渗出来。她看着顾睿，嚼着苹果，含糊地说了一句——“哥哥，你笑什么？”</p>
<p>顾睿摇了摇头，把她嘴角的果汁擦掉。“没什么。吃苹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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