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我拍过一万张照片，但有一张我永远不敢再看。</p>
<p>那是秋天，校园里的梧桐叶刚开始变黄，还没到落的时候。</p>
<p>她站在树下，穿着一条白裙子，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把她的裙摆掀起一角。她回过头叫我，喊我的名字，头发被风吹起来一缕，刚好遮住她半张脸。</p>
<p>我举起相机。镜头对准她的时候，她的眼睛正看着我，嘴角是弯的。</p>
<p>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落下来，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落在她肩膀上、头发上、还有她伸出来叫我的那只手。</p>
<p>我的手指停在快门上，停了两秒。我不记得那两秒里我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觉得那一刻太轻了，轻到怕按下去就碎了。后来我还是按了。快门响了一声，像一片叶子被踩碎。</p>
<p>那张照片后来洗出来，我看了很多遍。她不知道我拍了那张。她只知道那天下午我拍了操场，拍了梧桐树，拍了教学楼，拍了图书馆门口那只流浪猫。她不知道那一卷胶卷里，我只留了一张。那张照片后来被我放进钱包夹层，贴着内衬，每天都能摸到它。</p>
<p>照片上她的侧脸对着我，头发被风吹起来，像一帧永远没放完的电影。</p>
<p>我没有再拍过她。</p>
<p>操场看月亮的那次，是她先躺下来的。那天晚上有风，不大，吹得人想睡觉。</p>
<p>她躺在草坪上，两只手枕在脑后，看着天上的月亮。</p>
<p>我坐在她旁边，膝盖弯着，相机的背带绕在手腕上。</p>
<p>她忽然伸出手，指着头顶那片灰蓝色的天。“知行，以后我们去月球。”她说，“月球上也能看见月亮吗？”</p>
<p>我说不知道。</p>
<p>她说，“那我们就去一个月球上能看见月亮的地方。”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里面也装着月亮。</p>
<p>我看着她，没有拍照。我不需要用取景框记住她。那天晚上，我说，“先去冰岛看极光。月球太远了，近的地方先去。”</p>
<p>她说好。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好像我们真的会去。好像时间是一条笔直的路，从十八岁一直往前延伸，延伸到冰岛、月球、和她说的每一个地方。我当时真的以为，只要一直往前走，那些地方都会到达。</p>
<p>那时候我拍了很多照片。</p>
<p>校门口那棵歪脖子树，她喜欢坐在底下看书；教学楼三楼走廊尽头那扇窗户，下午四点半的光会从那里斜进来，刚好照到她的座位；食堂门口那只橘猫，她每次吃完饭都要去摸一下，摸完还要跟它说再见。</p>
<p>我拍那些东西的时候，觉得是在拍“我们”。但那卷胶卷里，没有我，也没有她。只有那些地方，那些光，那些我以为会一直存在的东西。</p>
<p>后来那张梧桐树下的照片被我放进了钱包。钱包是棕色的，皮质的，我爸送我的十八岁生日礼物。我把他给我的零花钱省下来买了胶卷和相纸。那个夹层本来是用来放身份证的，我把身份证挪到外面，把那张照片塞进去。</p>
<p>照片的边角很利，有时候会刮到手指。我舍不得剪，就那样留着。那张照片跟着我从宿舍到教室，从食堂到图书馆，从冬天到夏天。</p>
<p>我有时候会把它抽出来看一眼，有时候很久都不碰它。但只要它在钱包里，我就觉得有些东西还没有变。</p>
<p>直到我爸去世那天。</p>
<p>那天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暗房里冲洗一卷胶卷。</p>
<p>暗房的红灯亮着，显影液的味道很重，盆里那张照片正在慢慢显影——是教学楼三楼走廊那扇窗户。</p>
<p>我接完电话之后，站在那里，手里的夹子停在半空中。我忘了那天我是怎么走出暗房的，只记得红灯关掉之后，一切都是黑的。</p>
<p>后来我回家，整理他的遗物。他的东西不多——几件旧衣服，一本记账簿，还有一封信。信纸很薄，边角已经泛黄了。</p>
<p>我读完之后，把那张梧桐树下的照片从钱包夹层里抽出来，看了很久。那是她穿着白裙子回头看我的一瞬间。阳光照在她肩膀上，她的眼睛亮亮的。我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张照片翻过来，在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我没有写日期，没有写地点，只写了三个字——“回不去”。</p>
<p>然后我把它放回钱包夹层，拉上拉链。那个钱包后来跟着我坐火车，坐大巴，坐飞机，跨过国境线。照片的边角越来越软，纸面越来越薄，但那个人还是站在梧桐树下，回着头，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快门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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