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电话是周三下午打来的。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南方一座城市。我接起来的时候以为是快递，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传过来，“睿睿，是妈妈。”</p>
<p>我站在宿舍走廊里，手机贴着耳朵，另一只手里还攥着刚从食堂打包的盒饭。</p>
<p>走廊尽头有人在打水，水壶咕噜咕噜响。我没有说话。那边也没有催我，只是又说了一句，“你吃饭了吗？”她的声音比我记忆中要轻一些，尾音带一点不确定。我把盒饭换到左手，右手把手机拿稳了，“嗯。吃了。”</p>
<p>“你爸爸……还好吗？”她问。</p>
<p>“还好。”</p>
<p>“念安呢？”</p>
<p>“也好。”</p>
<p>“哦。”</p>
<p>一阵沉默。</p>
<p>“你……怎么有我的号码？”</p>
<p>“我打给你爸了。他给的。”</p>
<p>她的声音放低了一点，“我跟他说了，想跟你联系。他说，随你。”</p>
<p>我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对面宿舍门贴的那些春联，有些已经掉了一半，红色的纸边卷着。</p>
<p>“睿睿，”她叫我的名字，像是怕我挂电话，“你有空的话，妈妈想见你一面。”</p>
<p>我没有立刻回答。我站在走廊里，听着远处宿舍里传来的打游戏的声音、走廊尽头水壶烧开的哨声、窗外有人经过的脚步声。</p>
<p>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盒饭，米饭已经有些凉了，油凝在菜叶边缘。</p>
<p>“什么时候？”我问。</p>
<p>她说了一个时间，在周末。我说，“好。”</p>
<p>挂了电话之后，我没有立刻回宿舍。我站在走廊里，把盒饭放在窗台上，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p>
<p>秋天了，叶子正在变黄，边缘微微卷起。</p>
<p>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了。上一次见她，是初中毕业那年，她来学校门口等我，提着一袋零食。我没有收那袋零食，只是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叫她什么。后来她走了，那袋零食留在了校门口的长椅上，被路过的人拿走了。</p>
<p>那天晚上我往家里打电话。爸爸接的，背景音里有电视的声音。</p>
<p>我说，“今天她打电话给我了。”</p>
<p>爸爸没有问“她说了什么”，也没有问“你打算怎么办”。他只是“嗯”了一声，然后说，“你妈不容易。你想见就见，不想见就不见。不用替我想。”他说话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他不相关的事。</p>
<p>我握着手机，想说“爸，我没有替你想”，但最终只是“嗯”了一声。</p>
<p>周末的见面安排在一家商场的咖啡厅。</p>
<p>我提前到了十分钟，找了一张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来。</p>
<p>她来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晚了五分钟。她穿了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剪短了，比以前更瘦。她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看见我，走过来。</p>
<p>她坐下的时候，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手搭在膝盖上。</p>
<p>她的手指比以前细了，指节上多了一些细细的纹路，但我一眼就认出了那只手。</p>
<p>她的手和我记忆中一样，涂了指甲油，但颜色比以前淡了，像是被什么洗过很多次。</p>
<p>她点了两杯咖啡，一杯给我，一杯给自己。她把糖和奶精推到我面前，“你小时候喝牛奶喜欢加糖。”</p>
<p>我拿起糖包，撕开，倒进去。咖啡很苦，奶精沉在杯底，搅了很久才化开。</p>
<p>“睿睿，”她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轻，“你恨我吗？”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没有看我。</p>
<p>我握着那杯咖啡，看着杯壁上那道慢慢凝固的水痕。</p>
<p>我恨她吗？我记得她离开那天的清晨，记得鞋架上那个空了的格子，记得那袋被丢在校门口长椅上的零食。我也记得她每次打电话来问“你还好吗”，记得她在我小时候发烧时抱着我去医院的背影。</p>
<p>那些记忆混在一起，分不出哪一部分该归恨，哪一部分该归别的。</p>
<p>“不恨。”我说。</p>
<p>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有点红，但没有掉泪。她点了点头，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她已经做好准备的回答。</p>
<p>“我跟你爸，那时候实在过不下去了。”她说得很慢，“你爸人好，是我自己的问题。我不是不想带你，可我那时候……”她没有说完，像是那些话本身就卡在半路上。</p>
<p>“我知道。”我说。我不太清楚我知道什么，但我想让她把那些没说完的话放下来。</p>
<p>我告诉她我选了特殊教育专业。</p>
<p>她端起杯子的手顿了一下。咖啡在她杯子里晃了一下，没有洒出来。她看着我，看了好几秒。“特殊教育？”她重复了一遍。我说是。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杯子，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你比我勇敢。”</p>
<p>我第一次听她说这样的话。我看着她，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被灯光映得有些发白的发丝。</p>
<p>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咖啡喝完，站起来，把包拿好。“睿睿，妈妈该走了。火车是六点的。”她说，“你好好照顾自己。”</p>
<p>她走了两步，停下来，转过身，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小袋红枣，用透明塑料袋装着，扎口处打了个结。“你小时候爱吃这个。超市买的，你带回宿舍去。”</p>
<p>她把那袋红枣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然后转身走了。</p>
<p>我看着她走出咖啡厅，汇进商场的人流里，米色的风衣被别人的肩膀遮住了。</p>
<p>我把那袋红枣拿起来，掂了掂。袋子很小，很轻。我把它放进书包里，走出了咖啡厅。</p>
<p>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拆开袋子，拿了一颗红枣放进嘴里。红枣很甜，是以前的味道。我嚼着那颗枣，给爸爸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见过了。”</p>
<p>他回得很快，也只有三个字——“知道了。”然后他又发了一条——“早点睡。”</p>
<p>我没有再回消息。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把剩下的红枣封好口，放在桌上。</p>
<p>窗外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像在翻一本很旧的书。我没有合上书页，只是让它继续翻着，翻到哪一页算哪一页。</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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