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实习通知是开学第二周发下来的。</p>
<p>我被分配到了城西的一家特殊儿童康复机构，离学校坐地铁要四十分钟。</p>
<p>机构在一栋老楼的一楼，门口有坡道，坡道旁边种着一排矮矮的冬青。门面不大，招牌是蓝色的，上面写着“星光儿童发展中心”。</p>
<p>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p>
<p>带我的老师姓吴，四十多岁，个子不高，说话很慢。</p>
<p>她领我穿过走廊，经过几间教室。</p>
<p>第一间里有三个孩子坐在地垫上，一个趴着，一个仰躺着，另一个扶着墙站着。</p>
<p>第二间里有个男孩坐在桌前，一只手攥着蜡笔，在纸上画圈。</p>
<p>第三间是空的，地上铺着蓝色软垫，角落放着一排矮柜，里面塞满了各种玩具和教具。</p>
<p>吴老师说，“你今天先看一节课，明天开始做辅助。”</p>
<p>个训课的孩子叫小然，四岁，脑瘫。</p>
<p>我坐在教室角落的矮凳上，看着他被妈妈抱进来。</p>
<p>他穿着一件黄色卫衣，领口有点大，露出瘦瘦的锁骨。他的头歪向一边，脖子像是撑不住重量似的，往右边倒。</p>
<p>他妈妈把他放在地垫上，他坐不稳，需要用两只手撑在身体两侧。</p>
<p>他的手指是蜷着的，掌心朝下，撑在地垫上的时候，每一根手指都按得很用力，指甲盖泛白。</p>
<p>他的膝盖弯曲着，腿从身体两侧伸出去，脚掌翻过来，脚背贴在地垫上。</p>
<p>他妈妈说，“小然，跟老师打招呼。”</p>
<p>他抬起头，嘴巴张了一下，发出一个很轻的音，听不出是什么字。</p>
<p>他的眼睛很大，很亮，但目光不太聚得起来，有时候看着我，有时候看着窗外，有时候看着自己搭在地垫上的手。</p>
<p>吴老师让我坐在他旁边。</p>
<p>她拿了一只摇铃，红色的，塑料的，上面有几个彩色的小珠子。</p>
<p>她摇了一下，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p>
<p>小然的眼睛被那声音吸引过去，他盯着那只摇铃看了一会儿。</p>
<p>吴老师把摇铃递到他面前，“小然，来，抓住它。”</p>
<p>小然伸出右手，他的手臂在发抖，不是那种冷的抖，是从肩膀传到手指尖的、控制不住的抖。</p>
<p>他的手慢慢靠近摇铃，手指张开，指节弯曲，去够那个红色的圆球。</p>
<p>他的指尖碰到摇铃了，但没抓住。手指从圆球表面滑过去，握了一个空。</p>
<p>他又试了一次，这次手抬得更高，往前伸。</p>
<p>他的肩膀在抖，脖子往一边歪得更厉害了。</p>
<p>手指再次碰到摇铃，这次他碰到了握柄，拇指和其他四指试图合拢。</p>
<p>但那个握柄太粗了，他的手指只能环住一半。摇铃从掌心滑出去，掉在地垫上，滚了两圈。</p>
<p>小然没有哭。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腿上，低头看着那只手。那只手还在抖，指尖微微蜷着，像一只还没完全张开的小鸟。</p>
<p>他又抬起头，看着吴老师手里的摇铃。吴老师把摇铃捡起来，又递给他，“再试一次。”</p>
<p>他又伸出手。他的手臂在抖，手指在抖，但他没有把手臂收回去。他又试了一次。又一次。又一次。</p>
<p>每一次摇铃都从掌心里滑出去，掉在地垫上，滚出那两圈。</p>
<p>第六次的时候，他终于用整个手掌把摇铃按住了。他没有抓住它，只是把它按在了地垫上。吴老师没有把摇铃拿起来，只是轻声说了一句，“好。按住了。”</p>
<p>小然低下头，看着自己按在摇铃上的那只手。他的手指没有合拢，但他把它按住了。他没有笑，也没有抬头。他只是看着那只手，看了好几秒。</p>
<p>我在旁边坐着，没有说话，也没有动。我的喉咙堵得很厉害。</p>
<p>我想起小时候在康复中心的那些日子。我想起那些我怎么也抓不住的积木、那些从我指尖滑走的珠子、那些别人觉得很简单但我怎么也做不到的动作。</p>
<p>我看着小然那只按在摇铃上的手，手指还在抖，但他没有松开。</p>
<p>我忽然觉得我没办法坐在这个教室里，继续看着他的手臂在抖。</p>
<p>吴老师让我先出去休息一下。</p>
<p>我走出教室，走到走廊尽头，蹲下来。</p>
<p>走廊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地砖上，有些反光。</p>
<p>我把脸埋在膝盖里，没有出声。我蹲了很久，久到腿开始发麻，久到吴老师从教室出来，站在走廊那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走过来。</p>
<p>她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已经见过很多次这样的场景。然后她转身回了教室。</p>
<p>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拨了爸爸的电话。</p>
<p>他接得很快。“今天实习怎么样？”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平常一样。</p>
<p>我想说“很好”，但我说不出来。我握着手机，坐在宿舍的床上，看着对面墙壁上那张课表。过了几秒，我才说了一句——“那个孩子……他抓不住东西。他试了很多次。”</p>
<p>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爸爸说，“慢慢来。”就三个字。他没有说“你会习惯的”，也没有说“别难过”。他只是说“慢慢来”，语气很轻，像他平时推着轮椅路过我房间时说的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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