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学校发了志愿表。</p>
<p>那张纸是淡蓝色的，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院校代码和专业名称，背面是空白的备注栏。</p>
<p>班主任在讲台上说了很多，关于分数线、关于梯度、关于保底和冲刺。</p>
<p>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把那张纸翻过来又翻过去，手指在上面那几个心仪的专业名称上依次划过——建筑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金融学、法学。每一个都有具体的代码，每一个代码后面都跟着一个明确的未来。</p>
<p>然后我把目光移开，落在最后那个选项上。特殊教育。代码是四位数的，坐在所有专业列表的末尾。我把笔拿起来，在那四个数字旁边画了一个浅浅的圈。</p>
<p>班主任看到了。他走过来，站在我桌子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我画圈的位置。他的声音不大，带着那种“我是为你好”的语气。</p>
<p>“顾睿，你成绩不错。报这个专业……你想清楚了吗？”</p>
<p>我说想清楚了。</p>
<p>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把手里那张模拟填报参考表递给我，上面用红笔标了几个“建议优先考虑”的专业，都在我画圈的位置之上。</p>
<p>我把那张纸折好，放在桌角，没有看第二遍。</p>
<p>同学知道之后，反应比班主任更直接。</p>
<p>有人在食堂问我，“你分数够得着计算机系，为什么要去学特教？”</p>
<p>有人给我看手机上的招聘网站截图，“你查过这个专业出来能挣多少吗？”</p>
<p>还有人给我看了一段短视频，里面是一个年轻人推着轮椅上的老人走在路上，配文写着“这就是特教毕业生的日常”。</p>
<p>他们走的时候，有一个人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你再想想”。</p>
<p>我没有反驳他们，也没有解释。我只是把那些话收起来，放进心里那个还没被填满的格子里。</p>
<p>那天晚上，我把志愿表带回家。</p>
<p>爸爸在客厅里看电视，遥控器放在轮椅扶手上，他没在看，只是让那些声音在房间里响着。</p>
<p>我坐在沙发上，把那张表摊在膝盖上。</p>
<p>他看着我的方向，没有问“填好了吗”，也没有问“打算报哪里”。他只是看着。过了一会儿，他问我，“今天学校怎么样？”</p>
<p>我说还行。然后他说，“表填好了？”我说，“快了。”</p>
<p>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爸，我想报特殊教育专业。”</p>
<p>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嘴唇动了一下，像在咀嚼一个不太熟的词。然后他把电视关了，客厅忽然安静下来。他推着轮椅往我这边移了一点，问我，“你确定？”</p>
<p>“确定。”</p>
<p>他沉默了很久。那个沉默不是冷，也不是拒绝。是他把那些话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之后，还找不到合适的说法的沉默。</p>
<p>最后他说，“这个专业……不会轻松。”</p>
<p>“我知道。”</p>
<p>“你从小跟着我，已经比别人多吃了很多苦。”</p>
<p>“所以我更懂。”</p>
<p>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我放在膝盖上的手背。</p>
<p>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p>
<p>他只是把手放在我手上，停了几秒。那只手有老茧，指节粗大，轮椅手推圈磨出来的硬皮还留在掌心。</p>
<p>然后他说了一句话——“你想好了就行。路是你自己的。”</p>
<p>那天晚上，我回到房间，把志愿表又看了一遍。</p>
<p>手机响了，是妈妈打来的。她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我要报特殊教育的事。电话那头的声音比平时更急，“睿睿，你疯了吗？你成绩这么好，为什么要报那种专业？你知道这个行业收入有多低吗？你知道你以后要面对的是什么吗？”</p>
<p>我握着手机，等她说完。“我知道。”我说。</p>
<p>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换了一种语气，从着急变成了央求，“睿睿，你听妈一句话，你可以先报一个好就业的专业。你要是还放不下，以后可以再做志愿者，不需要把它当职业。”</p>
<p>我说，“妈，我不想到以后再做志愿者。我想现在就学这个。”</p>
<p>她没有再劝。挂电话之前，她说了一句，“你跟你爸一样，都倔。”</p>
<p>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那张志愿表。备注栏是空白的，我需要在那里写一段话，不超过五十个字，用来说明我的选择理由。</p>
<p>我拿起笔，写下了几个字——“家庭有残疾成员，理解此领域。”就这么短。不需要再多了。</p>
<p>那张表上不需要写他每天早起给我做早饭，不需要写他把轮椅往后倒再往前推去够碗柜最上面那层碗，不需要写他扶着我走路的那个夏天。那些东西不需要写在一张表格上。它们已经被写在我走过的每一条路上了。</p>
<p>第二天早上，我把志愿表交上去。</p>
<p>班主任看了一眼备注栏，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把那张纸和其他人的叠在一起，用夹子夹好，放进了文件袋里。</p>
<p>我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砖上，一格一格的。</p>
<p>我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教学楼，然后继续往前走。</p>
<p>回到家的时候，爸爸正在厨房做饭，张薇阿姨带着妹妹去她外婆家了。</p>
<p>他听见门响，回头看了我一眼。</p>
<p>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说了一句话——“爸，我想成为你这样的人。”</p>
<p>他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他握着锅铲的手紧了紧。过了好几秒，他才重新翻动锅里的菜，声音被油锅的滋滋声盖住了一部分——“别像我。像你自己。”</p>
<p>他说完之后，把菜盛进盘子里，放在台面上。那盘菜冒着热气，往上飘，把厨房顶上的灯弄得有些模糊。</p>
<p>我把书包放回房间，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把碗筷摆好了。他坐在轮椅上，面前放着一碗米饭，筷子摆得很整齐，和往常一样。我坐在他对面，拿起筷子。</p>
<p>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窗外梧桐树的叶子正在变黄，被风吹得沙沙响。我们两个人面对面吃饭，碗筷轻碰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在敲一首很慢的歌。</p>
<p>喜欢枕边人，心上人请大家收藏：(www.7qs.org)枕边人，心上人7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p>
<p>TXT下载上一章 ← 章节列表 → 下一章加入书签</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枕边人，心上人请大家收藏：(anntrust.cn)枕边人，心上人安信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