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同桌问我，“你爸爸为什么坐轮椅？”</p>
<p>那是个周一的早晨，教室里还没安静下来。她一边削铅笔一边问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你早饭吃了什么”。</p>
<p>我把课本从书包里掏出来，放在桌面上，没有立刻回答。</p>
<p>课本封面有一道折痕，我用手指沿着那道折痕来回划了两遍。然后我说，“他腿不好。”</p>
<p>她“哦”了一声，继续削铅笔，铅笔屑落在桌面上，她用手掌把它们扫成一堆。她没有再追问。</p>
<p>四年级的时候，体育课跑步。老师让我们绕操场跑三圈。我跑到第二圈的时候，前面的人已经跑完了，后面的人也开始超过我。我的腿能跑，但跑不快。跑快了脚踝会吃力，膝盖会往里面收。</p>
<p>我跑到第三圈的时候，操场上只剩我一个人。有个男生靠在单杠边上等我，他是我同班同学，平时跟我关系还行。等我跑完停下来，他递过来一瓶水，什么也没说。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流出来，淌到下巴上。</p>
<p>他等我把水喝完，才问了一句，“你跑步是不是一直都这样？”</p>
<p>我说，“嗯。”</p>
<p>他说，“那你挺能坚持的。”</p>
<p>他说完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p>
<p>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空瓶子。这是他第一次没有问“你为什么跑这么慢”，而是说“你挺能坚持的”。那时候我还不太懂，这两句话之间有什么差别。</p>
<p>初中之后，问题变了。有人问得更直接——“你走路为什么怪怪的？”</p>
<p>“你爸坐轮椅，你走路也不稳，是不是遗传的？”</p>
<p>“你们家是不是近亲结婚？”</p>
<p>问这些的人，有的是在厕所门口堵着我问，有的是在走廊里故意等我走过去再问，有的是在食堂排队的时候拿筷子戳我后背，等我转头他们就笑。</p>
<p>我一开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试过绕开，低着头快走，假装没听见。</p>
<p>但那条路永远走不出去。</p>
<p>后来爸爸跟我说了一句话——“他们问是因为好奇，你答是因为诚实。没有谁欠谁。”</p>
<p>我问他，“那我该怎么说？”</p>
<p>他说，“说实话。你腿有点跛，是因为小时候脑缺氧。你爸坐轮椅，是因为在工地上摔的。家里没有遗传，也不是近亲结婚。你把这些话说出来，他们就没什么可问的了。”</p>
<p>我在一篇作文里第一次写了爸爸。题目是《我的父亲》，老师布置的家庭作业。我写他坐轮椅，写他手推圈上的老茧，写他教我认坡道和台阶，写他用轮椅在雨里载我趟过水洼。</p>
<p>我没有写“他虽然坐轮椅但很坚强”这种话，我觉得那样写太假了。</p>
<p>我写的是他站在灶台前炒菜的背影，因为够不到最上面的碗柜，他每次拿碗都要先撑着扶手把轮椅往后倒一点，再往前推，借那个冲劲去够碗。</p>
<p>我写完之后交上去，老师给了我一个“优”。</p>
<p>作文发下来那天，我同桌——就是小学三年级问我爸爸为什么坐轮椅的那个女生——她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你爸挺酷的。”</p>
<p>我当时没反应过来。</p>
<p>她指着作文里那句话——“他每次拿碗都要先往后倒一下再往前推”——说，“我爸够不到高处的东西，只会搬凳子。你爸用轮椅也能拿到，这不是挺酷的吗？”</p>
<p>我看着她，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她看我不说话，又说了一遍，“真的，挺酷的。”然后她就转过去，继续写她的作业了。</p>
<p>那天放学，我走在回家的路上。经过菜市场门口那道坡，我停下来看了一会儿。</p>
<p>坡道上铺了防滑砖，砖缝里长着几棵小草。我低头看着那道坡，想起爸爸的轮椅从上面滚下去的样子——手推圈转得很稳，速度不快，但很稳。</p>
<p>我又想起那个男生说的“你挺能坚持的”，想起同桌说的“你爸挺酷的”，想起体育课上那些跑得快的人一个一个从我身边超过，但我没有停过。</p>
<p>我的步子一直不快，但我没有停过。</p>
<p>回到家的时候，爸爸正在厨房做饭。</p>
<p>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他正拿着一只碗，够不到碗柜最上面那层。他撑着扶手，把轮椅往后倒了一下，再往前推，借那个冲劲伸手够到了碗。</p>
<p>他把碗拿下来，放在台面上，然后回头看见了我。他问，“今天怎么样？”</p>
<p>我说，“还行。”他点点头，继续切菜。</p>
<p>我没有告诉他，今天有人夸他酷。</p>
<p>但我把那句话记在了心里。就像他教我认路一样，我把那句话也记住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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